罗德斯岛战记 誓约之宝冠

作者：水野良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有一座名为罗德斯的岛。

这是位于亚列克拉斯特大陆南方的边境岛屿。大陆的居民们都称呼这里为「被诅咒之岛」。因为这里不断持续着激烈的战争，各地都存在着怪物猖獗横行的魔境。

然而，经过这五十年间爆发的三场大战——魔神战争、英雄战争以及邪神战争之后，罗德斯终于即将摆脱诅咒的束缚。

亚拉尼亚、卡农、弗雷姆、伐利斯、莫斯、玛莫等六大王国缔结互不侵犯之盟约，要是发生问题，就在国王齐聚的会议席上以讨论的形式解决。

魔境也逐渐和栖息于该处的魔物们一起消灭。

原本是不毛大地的风与炎之沙漠取回水与大地的精灵力，虽然缓慢但确实逐渐绿化。

不归之森的古代妖精族结界已经解开，现在可以自由进出。

众人称为「魔龙」而畏惧的火龙山之主被打倒，原本是魔龙狩猎场的肥沃草原得以进行大规模的开拓。

至于最大的魔境——暗黑之岛玛莫，即使还残留着黑暗之力，依然以严格的法律逐渐推行统治。

已经没有人称呼这里是被诅咒之岛。

而且人们开始相信这样的和平将永远持续——

这一天，位于罗德斯中央的神圣王国伐利斯王宫，暌违数年集结各国国王举办会议。

举办的原因在于以玛莫为舞台，名为「第二次邪神战争」或「真邪神战争」的激战结束之后，失踪许久的玛莫国王史派克平安归来。

会议上庆祝史派克国王归来以及他与妮思王妃成婚，也正式承认玛莫王国从弗雷姆王国独立。

会议始终维持和睦的气氛进行，六位国王高声宣布将保障千年的和平。

这场会议本应在六王签署这份共同宣言之后闭幕。

「这份誓约是真的吗？」

然而突然响起这个声音，一名老人从虚空中现身。

会议现场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这位不是大贤者渥特老师吗？」

说完起身走向老人的这名男性，是出席国王会议的「罗德斯之骑士」。

他的名字是潘恩。

在英雄战争与两次邪神战争，他是最大功臣之一。以自由骑士的身份在六个王国都立下战功，被罗德斯全岛的人们誉为英雄。

这份功绩使他获颁「罗德斯之骑士」这个称号，获准出席国王会议。要是会议上的讨论出现异议，他甚至也有权发言。只不过他至今只行使过这份权利一次。

平常总是只挂着温和表情旁听国王们的讨论。

不过他的存在感强烈，国王们经常将视线投向他，想知道自己的发言被如何解释。

潘恩将褐色头发剪短，胡子也细心修整，身穿古代王国知名赋予魔法师打造的铠甲。和铠甲成套的剑，由正在其他房间待命的高等妖精族女性保管。

这名女性名为蒂德莉特。别名「永远之少女」，另一个别名是「罗德斯骑士的永恒伴侣」。

「好久不见。」

潘恩站在老人面前，面带笑容行礼。

「是你？回想起在我的塔里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你年纪大了好多。」

渥特毫不客气看着潘恩说。

「渥特老师看起来和当时一模一样，真是太好了。」

潘恩维持笑容回应。

「哼……」

听到潘恩这么说，被称为大贤者的老人不悦哼声。

「即使表面看起来一样，体内也愈来愈衰老了。我对长命百岁没兴趣，所以迟早会撒手人寰吧。」

「史雷因夫妻说随时都能去照顾您喔。」

曾经被称为北之贤者，也担任过弗雷姆宫廷魔法师的「寻星者」史雷因，如今和妻子蕾莉雅一起住在玛莫。女儿妮思已经成为玛莫国王史派克的王妃。从「终焉」回归之后，夫妻俩不只是参与玛莫王国的国政，也致力于重建贤者之学院。

玛莫昔日有一间黑之导师巴古纳德的私塾，收藏许多从贤者学院抢来的书籍与魔法宝物。

史雷因经常拜访渥特，也埋首研究这位大魔法师收藏的魔法书与宝物。看来他打算在渥特死后成为大贤者之塔的守护者隐居。

渥特以个性扭曲闻名，却只对史雷因夫妻及他们的女儿妮思打开心房。有人对此感到诧异，但潘恩知道原因。

「我可不想被内心总是摇摆不定的人类照顾。有冰冷的随从相伴就够了。」

渥特再度哼声。

「老先生，只有被允许的人能进入这个房间。我知道您被称为大贤者，但终究是没有主君的在野魔法师。请您立刻离开。」

亚拉尼亚国王罗贝斯气愤地说。

「因为没有主君，所以我不会听任何人的命令。事情办完我会立刻离开。最好别想硬是赶我走喔。」

渥特瞥向亚拉尼亚国王。

「你说什么？」

罗贝斯脸色大变起身。

「大贤者阁下是在魔神战争打倒魔神王的英雄之一。我们也必须表示敬意才行。」

如今是罗德斯最大王国的弗雷姆国王卡修，开朗笑着安抚亚拉尼亚国王。

「既然卡修阁下这么说……」

罗贝斯静静点头之后坐下。

「我只是来送礼庆祝你们说的罗德斯千年和平。不过你们的誓约是真的吗？」

「我们刚刚才这么宣布。」

莫斯公王雷德立克朝渥特一笑。

大贤者的塔在莫斯境内，所以雷德立克数度在视察时顺路拜访。渥特虽然是难以相处的老人，但是只要找他商量国政问题，他总是毫不保留提供妙计。

「我也确实听到了……」

潘恩附和说。

「如果六王之中有人毁约，我会以罗德斯骑士之名率先挺身而出。」

「要是你挺身而出，罗德斯的人民应该都会跟随吧……」

渥特注视潘恩。

「不过，你注定终将一死。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能继承『罗德斯之骑士』称号吧？」

「是吗？」

潘恩反问老人。

「这是一定的。以往没有任何人立下你这样的武勋却不求财富或权力。你就是因此而获得『罗德斯之骑士』这份荣誉。然而在和平的时代无法立下武勋，没有武勋就不能自称『罗德斯之骑士』。即使自称也没有任何人会认同。」

「若是持续和平下去，罗德斯之骑士就毫无用处吧。但是，如果战乱的时代再度造访这座岛，罗德斯之骑士肯定会出现。」

潘恩如此断言。

「但愿你这段话能流传到后世。」

「会流传的……」

潘恩露出自信的笑容。

「因为我虽然命数已定，却获得了永恒。」

「原来如此……」

渥特点点头。

「虽然不是不相信你这番话以及那个高等妖精族女孩，不过只有这次容我多管闲事吧。我年轻的时候怀抱一份野心，想让某个年轻人统一罗德斯，而且想在统一的王国底下亲手建立统治制度，实现千年的和平……」

渥特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完，开始咏唱古代语的咒语。

场中再度出现紧张气氛，但是没人采取行动。

然后大贤者完成咒语，他的脚边出现一个大箱子。

渥特说出古代语的暗语，打开箱盖。

箱子里收藏九顶头冠。

「这叫做『誓约之宝冠』。是昔日古代王国统治这块土地的时候，由当时的太守制作的。这些宝冠分发给那时候被称为蛮族的罗德斯各部族统治者。据说是为了防止各部族起纷争，此外也用来证明他们没有攻打古代王国的意愿。」

「这些宝冠拥有什么样的魔力？」

卡修以像是闲话家常的语气问。

「戴上这顶宝冠的人会受到强力的限制，无法侵略其他戴冠者的国家。而且戴冠者要是遭受第三势力的攻击，可以向其他戴冠者发动同盟的制约。换句话说，你们与你们的子孙几乎能永享安康。如果你们刚才的宣言发自内心，当然可以戴上这顶宝冠吧？」

「魔法之力是双面刃。您应该最明白这一点吧？」

潘恩以严肃表情问。

「一点都没错，这顶宝冠正是双面刃。因为这么一来可以轻易保卫自己的国家，却难以侵略其他国家。」

渥特回答之后，视线改为投向弗雷姆国王卡修。

「这不是很好吗……」

卡修笑着起身，走向箱子，拿起其中一顶宝冠。

「如各位所知，将来能继承我王位的王子在几年前诞生了。不过我可能会在王子成年之前去世。但是只要我戴上这顶宝冠，再将宝冠转让给王子，这就会成为保护我王子的最强力量。请容我乐于戴上这顶宝冠。」

卡修如此宣布之后，如他所说将宝冠高举在头顶。

「卡修国王！」

玛莫国王史派克起身，向昔日母国的弗雷姆王开口。

「什么事？」

卡修维持这个姿势反问。

「可以吗？」

「大贤者阁下难得送这份厚礼，不收下的话很没礼貌吧？」

史帕克问完，卡修笑着回应。

「或许吧，可是……」

确实，在高呼千年和平之后，这可以认定是最好的礼物。然而史派克内心某处无法接受。

「罗德斯被灰色之魔女诅咒长达五百年之久。这份诅咒害得罗德斯战乱连绵不绝。但我听说罗德斯也因此免于毁灭性的破局。大贤者阁下要赠送我们的宝冠，我认为恰好相反。这应该会成为抑制战乱的力量，相对的，我觉得恐怕会招致破灭。我并不想肯定战乱，更不是希望战乱到来。但我认为六位国王应该也必须保留『战争』这个手段。如果以魔力封锁这个手段，就不必为了回避战乱而努力。王国之间出现问题的时候，双方或许就不会摸索妥协之道。讨论恐怕会变成平行线而无法解决问题……」

史派克瞥向渥特，观察他的表情。

然而大贤者不发一语，无从得知他的真意。

不必借助魔法之力，罗德斯当前应该也很和平吧。因为长年战乱使得各国疲弊，处于必须致力回复国力的状况。

最大的王国弗雷姆也有数不尽的问题。之所以承认属地玛莫独立，主要原因也在于没有余力继续支援。

至于玛莫王国，现状是所有人都拼命工作才勉强得以自立，而且将来也无法预期状况能够改善。统治玛莫就是这么一回事。史帕克早已做好这份觉悟，而且打算世世代代传下去。

（如果妮思在场该有多好……）

史派克不禁心想。

这次的会议要庆祝史帕克与妮思的回归与结婚，同时也要庆祝玛莫独立，所以史帕克也带了妮思过来。但她现在和蒂德莉特等人在另一个房间待命，而且也不能叫她过来。因为在这场会议上，只有六王与罗德斯之骑士潘恩拥有发言权。

妮思将渥特当成亲爷爷仰慕，也会像是亲孙女一样说自己想说的话。如果是妮思，或许能正确理解渥特的意图。

「这想法挺有趣的。」

卡修注视史派克。

「听起来也是个危险的想法……」

被称为神官王的埃特全心投入圣职工作之后，取而代之获选为伐利斯国王的温顿如此反驳。

「若是拥有名为战争的手段，大国将会展示武威，强行贯彻自己的主张。这么一来，国家之间就无法建立对等关系。」

「玛莫国王打算以武力治国喔。」

亚拉尼亚国王罗贝斯冷笑说。

「恕我直言，我打算以法律治理玛莫。只不过，如果法律不能公平严格地执行就会失去权威。要是所有人都愿意乖乖守法，应该就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有人违抗的时候，想强制执法就需要武力。」

史派克面不改色回应亚拉尼亚国王。

「领主以武力统治人民，所有国家都是这么做的。重点在于人民的生活多么幸福……」

卡农国王雷欧纳平淡发言。

「说起来，现在讨论这种事情也没用吧？要不要戴上大贤者阁下送给我们的宝冠？这个问题，我想交由卡修国王判断。」

「我已经有答案了喔。」

卡修朝雷欧纳一笑，缓缓将头顶高举的宝冠放到头上，然后确实戴稳。

「既然卡修国王戴上宝冠，我们也只能照做了……」

罗贝斯立刻离席，拿起宝冠戴上。

其他国王也逐一跟着做。

「拿下这个东西，我们应该不会死掉吧？」

卡修询问渥特。

「不必担心这个问题。魔力在戴上宝冠的时候就已经发动，只要戴冠者没死就永远有效。然而要是触犯禁忌或违反制约，强力的诅咒将会降临。要不要将那顶宝冠传给继承人是你们的自由，不过如果新的国王拒绝戴上那顶宝冠，就可以说他表现出想要征服罗德斯的意志……」

渥特面无表情地说。

「我由衷向六位国王的英明决定表达敬意。将来我会将收藏的魔法物品与财宝赠送给各国。有魔法的武器装备，也有协助统治的宝物。不过，正如罗德斯之骑士所说，光靠魔力无法维护千年的和平，必须将战争的愚蠢传承到后世。这是怀抱着统一罗德斯的野心，却因而失去所有重要事物的老人给各位的忠告……」

留下这段话之后，大贤者咏唱瞬间移动的咒语消失身影。

这一年的六王会议就此闭幕。

宣告千年的和平，应受天地祝福的这场会议，至今依然蔚为佳话——

第一卷 第一章 玛莫的继承者

1

从建国英雄王卡修算起是第四代的弗雷姆国王斯洛鲁，如今奄奄一息。

第三代治世长久，所以他在位的期间约十年。但他从皇太子时代就致力于国政，是誉为名君的国王。

他在半年前罹患重病，战神麦理教团最高祭司的治愈祈祷也传达不到上天。国王也无法逃离死亡的命运。

斯洛鲁国王有三名王子与两名公主。两名公主都嫁给弗雷姆的有力贵族。其中一名王子在儿时意外落马丧命，皇太子狄艾斯现年三十五岁，二王子帕亚特二十三岁。

现在，两名王子被叫到国王的病床边。

「转让这东西的时机终于来临了。」

斯洛鲁说完，向长年担任亲信服侍的麦理教团宫廷祭司拉吉布使眼神。

拉吉布祭司点点头，取出收藏在豪华箱子里的宝冠。

这是一百年前，大贤者送给当时六王的誓约之宝冠。戴上这顶宝冠的国王，无法向其他戴冠者开战。此外，要是有人挑起战端，据说宝冠拥有强迫其他戴冠者结盟的魔力，不过这种魔力至今从来没行使过。

「最好早点进行加冕仪式。据说我死后，宝冠将会发挥魔力。」

斯洛鲁注视皇太子说。

祭司恭敬向狄艾斯献出宝冠。

「父王……」

狄艾斯无视于祭司，以严肃表情注视国王。

「我不打算戴上这顶宝冠。」

「……这是什么意思？」

斯洛鲁稍微睁大双眼。眼眸瞬间回复健壮时期的慑人光辉。

「父王肯定也知道。伟大的建国王卡修在戴上这顶宝冠之后，忍不住说『自己中计了』……」

「我当然知道。建国王从佣兵起家，成为弗雷姆之王。据说他怀抱统一罗德斯的野心。那位大贤者渥特赠送宝冠，肯定是要封锁建国王的野心。但是没人知道建国王戴上这顶宝冠的真正想法。我认为是因为建国王久战而倦，想将和平的世代赠送给我们子孙。」

「我不这么认为。建国王是被大贤者、其他国王以及罗德斯之骑士设局陷害，因此不得不收起野心。但如今凭着我国弗雷姆的国力，即使同时对付其他王国也足以战胜。」

狄艾斯露出自信的笑容。

这份自信其来有自。昔日称为火龙狩猎场的肥沃平原在逐步开垦之后，成为罗德斯最肥沃的耕地。

风与炎之沙漠也绿化，以各处出现的绿洲为中心，进行大规模的放牧。

以新型帆船进行的大陆贸易也是独占事业。大陆在这百年来属于纷争时代，因此优秀的工匠与贤者，甚至是亡国的王公贵族们，都逃来罗德斯寻求和平。弗雷姆积极任用来自大陆的优秀人材，建立富裕的生活与文化。

弗雷姆如今包括海军拥有七支军团，总军事力比其他各国军队加起来还要强大，装备也胜过各国。

「依赖区区魔法宝冠维持国家安泰的国王们，我会悉数打倒给您看。」

「没想到你居然在打这种主意。我一直没看透……」

国王只将视线朝向皇太子，叹气这么说。

要是预先看透，应该也能剥夺他的继承权吧。但是卧病在床的他已经无能为力。

「你是怎么想的？」

斯洛鲁询问王位继承权第二顺位的第三王子帕亚特。

「我跟随父王至今，今后只会听从哥哥的指示……」

帕亚特绷紧表情回应。

「也对，我的治世已经结束。今后是狄艾斯的时代。由你自己做决定吧。」

「请放心，父王在世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开战。我不希望宝冠的诅咒危害父王。」

狄艾斯说完恭敬行礼，离开病房。弟弟帕亚特也随后跟上。

「要由属下规劝太子吗？」

拉吉布祭司对国王说。

他早就隐约知道皇太子的想法，却没告知卧病在床的国王。因为他希望国王安详启程前往喜悦的天堂。

「没用的。无论是谁来忠告，他都不会改变想法……」

斯洛鲁以沙哑的声音说。

「何其愚笨。他好像确信胜券在握，但是战斗的对象不只是众国王与那名骑士。那家伙不知道真正恐怖的敌人是谁。」

五天后，第四代弗雷姆国王斯洛鲁驾崩。

国内立刻举行先王的葬礼与新王的即位典礼，却拒绝他国使者参加典礼。而且新王选择戴上的不是誓约之宝冠，是初代弗雷姆国王卡修最初所戴的简朴王冠——

2

「借过！」

玛莫亡国的王都温帝斯街上响起叫喊声。

然后十字路口出现一名少年，倾斜身体全速转弯。

黑色短发乱如鸟窝，身上的衣服肮脏，缝补的痕迹很显眼。但是布料厚实，以玛莫特产的染料染成鲜艳的色彩。脚上穿的是柔软的皮制长靴。

少年巧妙钻过行人之间奔跑。

这个地区靠近「欢喜之河」塞斯特的港口，罗德斯本岛各国运来的商品就摆在路边贩售。价格比市场便宜，主要是给商人批购之后卖给近郊的村镇。虽然也可以正常购买，但如果是零售，价格和大街上的市场一样。

「站住！」

继少年之后，五名男性粗鲁吼叫现身。他们身穿玛莫染料染成的全新衣物，连帽上衣的帽子压低，两侧腰际挂着收在黑皮刀鞘的匕首。

行人一看见他们，就像是不想招惹般连忙靠到路边。

「怎么了？」

人们皱眉等待少年与男性们经过。

「刚才逃走的，是不是莱鲁王子？」

看不见少年与男性们的身影之后，将亚拉尼亚产的苹果装箱摆摊贩售的男性歪过脑袋。

「大概又闯了什么祸吧。」

一名矮人晃动肩膀笑了。他在路边铺上弗雷姆编织的地毯，排列以腐银画上鲜艳绘画的瓷器贩售。

玛莫王国第四王子莱鲁是先前过世的先王——阿斯兰的么子。经常上街闲晃，并且被卷入骚动。

相较于玛莫王国建国之前，被称为「暗影之街」的那时候，这座城市的治安如今良好许多，虽然这么说，但街上依然充满危险，而且莱鲁身边总是不带护卫骑士或士兵，不是单独一人就是只带着一两名随从。

然而，这在这个国家绝对不稀奇。为了维持治安，王族与贵族都必须经常巡视领地。也可能因而受伤或丧命。因此玛莫的王族与贵族大多生下许多后代。建国王史派克与王妃妮思就是如此，在生涯中养育十名儿女。

「借过！」

不久，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

然后第四王子也再度现身。追他的男性们紧跟在后，距离缩短，人数也增加。

「看样子怪怪的……」

苹果小贩歪过脑袋。

王子从他面前狂奔而过。

「抱歉！晚点我会收购！」

王子刚说完，就抓住堆在摊子上的苹果箱，用力一拉。

「啊！」

小贩大叫的瞬间，好几个箱子倒地，红色果实散落在路面。

追在王子后方不远处的其中一人被绊倒。其他人也只能放慢速度。

王子趁机拐弯钻进狭小的巷子。

「喂喂喂……」

苹果小贩愕然目送他离去。

「卫兵居然还没来！」

莱鲁一钻进小巷就怒骂。

往巷子里走没多久，有一台像是挡路般放置的空板车。是人力拉运的小型板车，两根棒子从倾斜的货斗向前延伸，前端以横杆连接。这根横杆靠在地面，和车轮一起支撑板车。

要跳过去不难，但莱鲁冒出一个点子。

他踩在板车横杆，转身向后。

追兵立刻出现，排成两排接近过来。

「干掉他！」

后方某人喊完，带头的两人拔出匕首。

「没有正当理由亮出武器，你违反史雷因法了。处罚是鞭刑三下！」

莱鲁挑衅般这么说。

「谁会被抓啊！」

「给我死吧！」

男性们架着匕首冲过来，同时大喊回嘴。

「嘿！」

莱鲁抓准时机，一个后空翻高高往后跳。

他降落在板车后段。他的体重使得板车前段骤然往上弹，身体往前弯并且伸出武器的带头两人，被横杆正中下颚。

「呜啊！」

两名男性哀号向后仰，倒地之后不再动弹。

后续的男性们连忙停下脚步。

莱鲁趁机离开现场，继续深入小巷，左弯右拐要走到刚才的大马路。不只是这个区域，温帝斯的道路他了若指掌。

然而一名男性现身，张开双手挡住他的去路。不知道是预测莱鲁的行动先绕到前头，或是单纯歪打正着。

莱鲁看向后方确认，还有两人正在追过来。

「你跑不掉了！」

正前方的男性像是夸耀胜利般扬起嘴角，抽出两把匕首，身体前弯压低摆出架式。

「既然这样，我不跑就好！」

莱鲁强势回应，抽出腰间佩带的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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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全力奔跑，和男性拉近距离。

原本以为会投掷匕首，但对方没做出这种举动。

大概要以两把匕首战斗吧。只以一把短剑难以对抗。巷子窄到张开双手就碰得到两侧建筑物，没办法往侧边闪躲，而且要是花太多时间，会被来自后方的追兵夹击。

（怎么办？）

无暇迷惘。

莱鲁高举短剑，右脚一蹬，以全力跳到空中。

对方预测短剑会往下劈，预先做准备。他挺直上半身，以左手匕首摆出防御架式。是刀背呈现梳齿状的特殊匕首。准备攻击的右手匕首，刀锋是波状而且漆成黑色。

（果然是亚拉尼亚的盗贼吧。）

听说在那个国家的盗贼公会，波刃匕首是公会成员的证明。

「喝啊！」

莱鲁注入干劲吆喝。他没挥下短剑，而是以左腿踢向对方的脸。

大概是没预测到这一招，以铁片补强的长靴前端，重重打在男性的鼻梁。

男性头部大幅向后仰，失去力气从双腿开始跪倒在地，两把匕首也脱手。

着地的莱鲁跳过男性，想要继续前进。

然而，他的左腿在空中勾到某个物体。刚才踢倒的男性伸长手臂不让莱鲁逃走。

莱鲁失去平衡，逐渐倒栽葱落地。他在最后一刻做出防护动作，前滚翻之后起身。

「竟敢这么乱来……」

男性按着脸想要站起来。

「你们才乱来吧！」

莱鲁一记后踢，命中对方的后脑勺。

男性顿时往前弯，因为反作用力而向后倒地。这次他再也不能动了。

「死小鬼！」

不过在这个时候，后方的两人进逼过来了。

即使现在拔腿就跑，好像也会被追上。莱鲁起身之后架起短剑。如今只能一边战斗一边后退。

幸好路很窄，不必同时对付两人。

不过——

「找到了！」

背后响起声音。

莱鲁视线瞥过去一看，巷口站着一名男性。

（不妙！）

莱鲁终究开始慌张。

（轮到我了吗？）

他在心中轻声说出玛莫王族或贵族觉悟一死时使用的话语。

就在这个时候……

「咕啊！」

巷口的男性在哀号的同时往前趴倒在地。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匕首。

倒地男性的另一侧，有个娇小的人影。

「大哥！」

这个人影呼叫莱鲁。

虽然是短发，但刘海长到可以遮住双眼。脖子围着一条红布。身穿以一块布缝制的短摆无袖灰色衣服，身躯以一条宽皮带束起。脚上是过膝的布制长靴，数处以鞋带固定。

「诺拉吗？」

莱鲁瞬间露出笑容。

「诺拉」是通称，真正的名字是「诺儿拉」。年龄十二岁。是玛莫盗贼公会所属的盗贼见习生。

五年前，莱鲁发现诺儿拉在街上偷窃之后逮捕。原本应该进行三下鞭刑，但诺儿拉当时还是孩子，莱鲁觉得很可怜，就拜托父亲将诺儿拉收为他的部下。现在交由盗贼公会进行训练，希望能在将来成为密探效力。

原本以为诺儿拉是男生，但莱鲁最近得知她其实是女生，真正的姓名也是那时候得知的。不过莱鲁总觉得不好意思叫本名，所以现在依然叫她「诺拉」。

「大哥怎么老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啊！」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刚才就叫你回城通知哥哥们吧？」

莱鲁一边将注意力移回正前方的男性，一边大声问。

「因为我担心大哥……」

「我在同样的地方兜圈子跑，是要牵制以免他们逃走。因为他们已经在河岸准备船只了。」

因此莱鲁没有完全甩掉追兵，不时挑衅或故意露出疲态，引诱他们进入这个区块。

「既然这样，你要说清楚啦！」

回应他的是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这种程度拜托自己猜啦！」

虽然觉得没仔细说明是自己的错，但是这样下去会抓不到那些人。

而且新的追兵从巷子后方现身。应该有四到五人。

「不得已了……」

莱鲁大幅挥动短剑逼退对方，然后一个转身全力奔跑。

「大哥！」

诺儿拉出声警告。

一听到警告，莱鲁就迅速屈身。一把匕首从头上飞过去。匕首掉到诺儿拉脚边附近，发出金属声响在地面弹跳。

「呀啊！」

诺儿拉连忙闪躲匕首。

「回到大马路！」

和诺儿拉会合之后，莱鲁这么说。

「知……知道了！」

诺儿拉连忙点头，先一步走到大马路。

走到大马路之后，莱鲁不逃了。

「莱鲁王子！究竟发生什么事？那些人到底是谁？」

卖苹果的男性搭话询问。

散落在路面的苹果已经回收，箱子贴着「已预约」的纸张。

「他们是亚拉尼亚盗贼公会的手下，私下买卖药草院的药。我以玛莫王国之名，要求玛莫的人民协助！」

莱鲁大声号召大马路的露天小贩与行人。

「要是用错方式，良药也会成为毒药，所以除了药草师，其他人不得使用。这就是玛莫的法律！」

而且也是正义。莱鲁在内心接着说。

追杀莱鲁的那些人，私下买卖用来治疗伤口或剧痛疾病的强力止痛药。副作用是会出现幻觉症状，听说亚拉尼亚流行服用这种药享乐。

据说可以赚取暴利，亚拉尼亚的盗贼公会会私下贩售。当然是有玛莫的药草师将药物流到黑市。

莱鲁已经逮到交易现场，查出是哪个药草师走私。只要那个药草师落网，就难以取得药物。所以亚拉尼亚的盗贼们即使得冒着多少风险也要收拾莱鲁。

不久，男性们出现在大马路上。被莱鲁愚弄害得同伴伤亡，他们看起来气到忘我，但是一来到大马路，他们的表情就僵住了。

直到刚才看起来漠不关心的市民们，如今视线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而且所有人都拿着武器。现在大约二十人，但人数一个接一个逐渐增加。

苹果小贩抽出短刀。

矮人族的瓷器工匠手握锤子。

面对大马路的建筑物，好几名妇女从窗户探头，以小型十字弓瞄准。

「犯法就成为罪犯……」

街上的人们纷纷这么说。

亚拉尼亚的盗贼们，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

他们架起匕首朝居民们恐吓，却没有任何人畏缩。

「罪犯必须受罚……」

居民们洋溢真正的杀气，开始缩小包围网。

「这就是玛莫的人民！」

莱鲁挺胸说。

「如果想保命，就给我扔下武器！」

3

玛莫王国的王城温得雷司特，座落于首都温帝斯几乎正中央的位置。

如同象征这座岛的黑白石砌建筑物耸立，城堡周围环绕护城河，水源引自塞斯特河。

城堡最初完工至今经过数百年，这段期间数度易主，进行重建或改修。成为玛莫王国的王城之后，进一步进行扩建与整备，成为现在的样貌。

城内复杂得像是迷宫，设置各种机关。地下是牢狱，许多罪犯成为阶下囚。刚才在街上逮捕的亚拉尼亚盗贼公会一伙人以及外流药物的药草师，将会成为那里的新居民吧。

后续工作交给城堡派来的禁卫骑士与士兵之后，莱鲁在诺儿拉的伴随之下回到王城。

诺儿拉拉着板车。堆在车上的不只是莱鲁弄翻的苹果箱，还有从参加逮捕的居民们那里收购的各种商品。这些费用会从王国的预算支出，不过轻易就能想象负责财政的文官脸会多臭。每次莱鲁在街上闹出骚动，就会产生预算以外的支出，好像花了不少心力筹措款项。

「莱鲁王子，欢迎回来。」

抵达城门，守卫士兵就向他打招呼。

听到这个招呼声，士兵长带着四名士兵从岗哨现身。

「听说这次您立功了。」

士兵长笑着说。

「还好啦……」

莱鲁皱着眉点头。城下町的骚动大概已经传开了。恐怕是以笑话的形式。

「那台板车是什么？」

士兵长问。

「苹果跟各种东西。因为某些原因就收购了。帮我告知侍从长，请他找管道用掉。」

莱鲁如此回答。麻烦的工作塞给别人最好。

「知道了……」

士兵长半苦笑点了点头。

然后莱鲁带着诺儿拉进城。穿过种植薯芋的小庭园，走向王族居住的城馆。

莱鲁还没被承认是成年人，身份是骑士见习生。在王国也没有正式职位。若非必要就不会前往执行公务的区域。

「莱『卢』大人……」

莱鲁一进入城馆，柱子后方就出现小小的身影，以沙哑的声音叫他。

是赤肌鬼。名字是阿古佐。在赤肌鬼之中是高阶种族，体格比一般的赤肌鬼大一圈，智能也高。在七年前出生，两年前成为莱鲁的部下。身穿象征玛莫王国的黑白格纹服装，戴着红色帽子。皮制项圈附有连接锁链用的金属环。

在玛莫王国，赤肌鬼的身份是奴隶。市民每人各养一只，以避免数量增加。赤肌鬼一旦群聚就变得好战，但是只有一只的话就表现得胆小又听话。为了防止逃亡，带出门或是主人就寝的时候，一定都会系上锁链。不过阿古佐是高阶种族，所以不用系上锁链。它是妖魔兵团的队长，战斗的时候负责率领市民饲养的赤肌鬼。

阿古佐想说些什么，但是看起来很在意同行的诺儿拉。

「干么？」

诺儿拉露出不满表情。

这两个部下相处得不太好，似乎是在较量谁才是最佳随从。

莱鲁弯下腰，耳朵凑向阿古佐的脸。赤肌鬼独特的体味以及稍微中和用的香料味道扑鼻而来。

「艾『卢』夏大人找您。」

阿古佐轻声说。它总是把「鲁」念成「卢」。

「艾鲁夏哥哥找我？」

莱鲁也轻声回应。

「要谈重要的事情。」

阿古佐卖关子般说。只不过这家伙有时候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当成大事。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莱鲁点点头。

艾鲁夏是二哥，然而原本是皇太子的大哥库里多因故放弃王位继承权，所以艾鲁夏现在处于皇太子的地位，而且父王阿斯兰在一个月前驾崩。虽然还没即位，但二哥艾鲁夏实质上是玛莫国王。

莱鲁带着诺儿拉与阿古佐，走在城馆的走廊。

这条走廊挂着历代王族以及对玛莫王国建国有功的人物肖像画。首先是弗雷姆建国王卡修的肖像画、玛莫公国时代的公王萨达姆、以「罗德斯之骑士」闻名的潘恩，再来是建国王史派克及其王妃妮思。

莱鲁站在罗德斯之骑士的肖像画前面，注视这张画好一阵子。

「你都会停在这个人的前面耶。」

诺儿拉诧异地对他说。

「因为我尊敬他。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骑士。为了守护罗德斯的和平与正义不断战斗。」

莱鲁第一次听到罗德斯骑士的传说，是大约在七年前，某位叔父第一次带他去酒馆那时候。

在喧嚣之中，吟游诗人唱着罗德斯骑士的武勋歌。诗歌是大长篇，所以连续唱了数晚的样子。只不过当时也因为不胜酒力，所以莱鲁很快就睡着了。但是诗歌片段神奇地萦绕在耳际，几天后他向这位叔父询问罗德斯骑士的事，得知就是这幅肖像画的人物。

罗德斯之骑士从英雄战争到邪神战争，在罗德斯全土立下武勋。即使在玛莫，也据说是从打倒前帝国到建立玛莫王国的功臣。

建国王史派克与王妃妮思闯入终焉之门，不在这个世界的那段期间，听说罗德斯之骑士是实质上的国王。不过建国王等人一回来，他就从正式的记录抹除这段事实，离开玛莫。

罗德斯骑士的意愿获得尊重，他曾经是玛莫国王的事实，至今也没有公诸于世。不过玛莫王族口耳相传这段历史。

在那之后，莱鲁就对罗德斯之骑士这号人物感兴趣，试着调查他的传说。虽然不知道真实程度，但是只能说多亏有他，才造就今天的罗德斯。而且他不要求任何回报，也没成为国王或贵族。

莱鲁之所以在王都巡逻，维护市区的治安，某方面来说也是模仿罗德斯之骑士年轻时代的生活方式。

「诺拉与阿古佐，到我的房间等我。」

走到自己房间前面时，莱鲁对两人说。

两人转头相视，明显露出抗拒表情。

莱鲁不以为意，走到几乎是城馆最深处的皇太子房间。

敲门报上名字之后，立刻传来回应。

进入房间一看，不只是二哥艾鲁夏，三哥查伊德也在里面。

两人隔着圆桌相对而坐。表情僵硬。

莱鲁默默坐在空位。

「弗雷姆国王斯洛鲁陛下过世了。」

等待莱鲁坐好之后，查伊德以沉重的声音对他说。

差四岁的这位哥哥，身上是传统沙漠之民的服装。大波浪卷的黑色长发包着头巾固定，胡子开始留长。眼睛是深蓝色。穿着宽松的长衣，系着细腻刺绣的腰带。他坐在椅子上，和二哥面对面。

「弗雷姆的国王陛下？」

莱鲁瞬间倒抽一口气，然后叹气。

「虽然早就听闻他卧病在床……」

「斯洛鲁国王的葬礼与皇太子狄艾斯殿下的即位典礼，好像已经举行完毕。」

查伊德接着说。

「那么，要在弗雷姆举行六王会议对吧？」

「没这回事。」

莱鲁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但查伊德立刻否定。

「为什么？新王即位之后，按照惯例不是要举行六王会议祝贺吗？」

「因为这是不受祝福的即位。听说新王狄艾斯陛下戴上的不是誓约之宝冠，是弗雷姆建国王卡修陛下最初戴上的王冠。」

「你说什么？」

莱鲁吓一跳，身体离开椅面。

「这……也就是说？」

他维持这个姿势询问查伊德。

「嗯，也就是他表现出以武力统合罗德斯的意愿。」

查伊德满不在乎地说。

「怎么这样……」

莱鲁脱力般坐回椅子上。

百年前举行的六王会议，赞颂着千年的和平。六国的历代国王都遵守这个规范，国王们头戴的誓约之宝冠保障这个规范。

「会开战？」

莱鲁愕然地问。

「应该会成为卷入罗德斯全土的大战吧。我们玛莫当然也无法置身事外。」

查伊德回答之后仰望上空。

莱鲁跟着将视线移向天花板，但该处只有外露的泛黄灰泥，天花板完全没有绘画或装饰。

「其实，弗雷姆派了密使来访。」

沉默至今的二哥艾鲁夏终于开口。

他身穿植物染料染色的宽松亚麻长衣。脚上是树皮裁成细条编织而成的短靴。都是妖精族制作的。

褐色头发剪短，脸孔轮廓像是母亲偏圆。某段时期尝试留长胡子却不够浓，所以现在刮得干干净净。平常总是双眼半闭，嘴角洋溢笑容，但现在他双眼睁大，嘴角也绷紧。

「密使？」

莱鲁皱起眉头。

「成为弗雷姆新王的狄艾斯大人亲笔写信交给密使，内容是要求我国侵略卡农。」

艾鲁夏半叹气说完，将信封放在桌上。

拿起信封一看，背面镶着刻印弗雷姆纹章的蜜蜡。虽然已经开封，但信纸谨慎收回信封。

不过，莱鲁无心确认内文。

「玛莫不是弗雷姆的属国！撕毁和平盟约，居然还胆敢拉拢我们？」

莱鲁愤怒大喊。

「我认为应该回应弗雷姆的要求。我刚才也是这么建议哥哥。」

查伊德对莱鲁说。

「为什么？」

莱鲁不高兴地瞪回去。

「弗雷姆曾经是玛莫的宗主国。这个国家的贵族大多有亲戚住在弗雷姆。弗雷姆国王的弟弟帕亚特大人，不久前才和碧娜订婚。」

碧娜是玛莫王家的第三公主，大莱鲁两岁的姐姐。大约半年前和弗雷姆的第三王子帕亚特提亲说媒，并且很快就定案，但因为两国国王都病倒，所以婚礼延宕至今。

「看来破局了。碧娜姐姐好像很期待前往丰饶绚丽的弗雷姆就是了。」

莱鲁坏心眼地笑了。他和好胜又喜欢花俏的碧娜处不好，每次见面都会吵架，所以内心挺痛快的。

「幸好碧娜的婚事谈成了。只要和弗雷姆王家建立姻亲关系，狄艾斯大人统一罗德斯本岛之后，玛莫王家的立场也会稍微改善。」

「还不确定弗雷姆会赢吧？」

「已经等于确定了。弗雷姆的国力与军事力，如今比其他国家联合起来还要强大。如果我国从背后袭击卡农，胜利将更为稳固。要让玛莫王国存续，最好的方式就是站在弗雷姆那边。」

查伊德流利地说。

「誓约之宝冠会发动魔力吧？伐利斯、莫斯、卡农、亚拉尼亚四国肯定会结盟。就算弗雷姆再强……」

「前提是结盟之后团结一致。」

查伊德双手用力交握，伸向莱鲁。

「所以不会团结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四国的状况各有不同，不会好好整合。」

查伊德放开交握的双手，轻轻挥动手掌。

「明明要被侵略了还不团结？」

「英雄战争那时候，面对黑暗皇帝贝鲁德的侵略，罗德斯各国团结了吗？即使面对魔神或邪神这种人类共通的敌人，也迟迟没建立起并肩作战的态势。」

「不过，罗德斯最后还是同心协力，而且获得了胜利。不是吗？」

「应该也有人认为，由弗雷姆统一罗德斯才叫做胜利吧。」

「可是，这样不是正义！」

莱鲁的声音加重力道。

「所谓的正义，就像是用来将自身想法或行动正当化的咒语。」

查伊德冷淡地说。

「没那种事！我认为不应该随便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但是，正义是存在的。而且撕毁和平盟约的弗雷姆国王狄艾斯绝对不算正义。他和引发英雄战争的黑暗皇帝贝鲁特一样吧？」

莱鲁动怒回嘴。

「讨论是不是正义没有意义。如今无法避免战争，而且我国必须应对现在的情势。」

艾鲁夏像是劝诫两个弟弟般插嘴。

「艾鲁夏哥哥的意见呢？」

莱鲁转身询问二哥。

「我在犹豫……」

艾鲁夏苦笑说。

「所以我才叫你们过来。我也找哥哥与姐姐讨论过，但他们说要由我决定。」

「那当然，因为艾鲁夏哥哥已经是国王了吧？但我可以理解您不想离开境界之森的离宫。」

莱鲁笑嘻嘻的。

这位哥哥直到父亲过世，都住在境界之森的玛莫王家离宫。离宫的主人是号称「建国王的好友」的半妖精莉芙，光之森的精灵族与暗之森的黑精灵族常驻在该处担任「渡船人」。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艾鲁夏亲近妖精族的生活，小时候好像还说过要和莉芙结婚。

「我之所以没有即位，是因为想让哥哥回心转意。」

艾鲁夏叹口气。

「库里多哥哥的话，不可能吧……」

长兄库里多是第一王子，也是皇太子，但在父亲死后立刻退回皇太子的地位，然后从王城出走，居然在暗黑神法拉利斯的神殿成为神官。

「只有这个国家承认法拉利斯的信仰。罗德斯本岛各国不可能承认。说起来，库里多哥哥不适合当国王。」

长兄从以前就自由奔放。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加上他流浪成性，甚至鲜少看他出现在王城。那个哥哥也没想过要成为国王。

当他宣布自己是法拉利斯的信徒，比起惊讶，认同的感觉更为强烈。

「必须由皇太子即位，这是这个国家的法则。」

莱鲁知道，艾鲁夏几乎每天前往法拉利斯神殿说服长兄。但是信奉法拉利斯的长兄不可能听得进去。法拉利斯的教义是笃信自由，顺从自己的欲望行事。

「不适合继承王位的人会被剥夺继承权，这也是这个国家的法则啊……」

查伊德如此指摘艾鲁夏。

「话是这么说，但我认为哥哥没即位是一种神谕。因为要是哥哥戴上誓约之宝冠，我们就只能站在联盟那边，不需要这样讨论。」

「这是哪个神的神谕啊……」

莱鲁不屑般说。

「哪个神都好。所有事物都有流向。顺流就容易成功，逆流会面临苦难。」

「流向这种东西改变就好。如果不是这样，这个国家根本不会存在吧？」

「……说得也是。」

查伊德短暂思考之后，同意莱鲁的说法。

玛莫王国的历史真的是苦难连连，成立直到今天未曾安稳。正因为对抗、开拓命运才存续到现在。查伊德在兄弟之中学识最佳，所以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

「对于狄艾斯殿下的野心，我个人也感到不是滋味。住在和平的国家，就会不懂得和平有多么珍贵吧。也可能他天生就是追求乱世的性格……」

查伊德自问般呢喃，思索片刻，然后轻声说下去。

「我建议站在弗雷姆那边，是想要保护某个东西。」

「你想保护什么东西？」

艾鲁夏探出上半身询问。

「这座岛的统治体制。」

查伊德静静回答。

「原来如此。」

艾鲁夏深深点头。

「这不是很正常吗？」

莱鲁觉得扫兴。这种事用不着卖关子。

「查伊德想保护的是体制，不是由谁来统治。也就是说，我们王族灭亡也没关系。」

艾鲁夏像是教导般对莱鲁说。

「既然这样，那就明讲啊！」

「这种程度的事要自己猜透。」

查伊德露出冷笑。

「就是因为哥哥这样，所以连我讲话都不清不楚了啦！」

想起刚才在市区被诺儿拉那么说，莱鲁出言抱怨。

「你是说什么事？」

查伊德一脸疑惑。

「没事！」

莱鲁懒得说明，摇了摇头。

「查伊德，你认为就算协助弗雷姆，这个国家的独立也会不保？」

艾鲁夏问完，查伊德以严肃表情点头。

「怀抱野心的人物就是这么回事。玛莫会回复为弗雷姆的辖区，我们王族不知道会遭受何种处置。不过，玛莫现在的体制，我认为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奇迹。由大贤者史雷因构思，建国王史派克及其王妃妮思建立，然后由历代国王与这座黑暗之岛的居民们维护至今。光与暗在这个国家共存，即使有点问题却维持稳定。说来讽刺，祖先大贤者史雷因和他的伴侣——圣女蕾莉雅联手消灭的『灰色之魔女』，她的理念在这个国家成真。」

查伊德恭敬地说。因为他认定这位二哥已经是国王。

关于灰色之魔女卡拉，由于经常在潘恩的传说登场，所以莱鲁也知道。

卡拉是古代王国的女性魔法师，将自己的意志封入额冠，据说是长年以诅咒束缚罗德斯的邪恶存在。她的目的是以动态形式维持世界的均衡。她的理念被视为是危险，是禁忌，但玛莫的现状正是如此。

「你的想法是迎接王弟帕亚特大人成为玛莫公王，我们家系以臣下的立场维持这个国家的体制吗？算是适当的妥协点。」

艾鲁夏自言自语般呢喃。或许是为了让莱鲁理解才说出口。

（为什么能猜透到这种程度啊！）

莱鲁感到焦虑。如果只是缺乏学问或经验就算了，但如果缺乏智慧就是一大问题。

查伊德没做任何回答，表情也没变。大概是因为这种话不该对国王说吧。

看来哥哥们的内心就像是完全相通。

（明知会被当成免洗工具却还是协助弗雷姆，借以达成真正的目的吗？）

莱鲁拼命运转大脑，试着理解哥哥们共有的想法。

（很像查伊德哥哥的作风。）

莱鲁玩任何游戏都赢不了这位哥哥。某次他气到询问原因，得到的回答是「因为你是为了快乐而玩游戏，但我是为了胜利而玩游戏」。

莱鲁自认努力求胜，老是败北也一点都不快乐，不过在这位哥哥眼中就是如此吧。

「我想守护的是正义……」

莱鲁垂头这么说。和父亲责骂时一样，在大腿上握紧拳头。

「假设狄艾斯国王的弗雷姆统一罗德斯，百年之后肯定会被誉为统一罗德斯的英雄吧。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他只是征服者。发生战争会有许多人丧命，还有更多人不幸。这是一个男人的野心造成的。如果罗德斯之骑士潘恩现在还活着，我想他会选择和狄艾斯国王战斗。」

莱鲁知道哥哥们在看他，恐怕是傻眼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吧，但他觉得只有这个想法一定要说出来，否则会后悔一辈子。

「如果罗德斯之骑士是正如传说所述的人物，应该会这么做吧……」

查伊德表示同意。

莱鲁感到意外而抬起头，看见哥哥在笑。艾鲁夏也在点头。

「反对狄艾斯国王并且战斗，这确实是正义的选择。」

查伊德说完，重新面向艾鲁夏。

莱鲁也注视二哥。首先要看身为国王的这位哥哥如何决定，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就好。

艾鲁夏闭上双眼，沉默许久。

然后他大幅点头一次，睁开双眼。

「我会戴上誓约之宝冠。」

艾鲁夏交互看着莱鲁与查伊德，静静地说。

莱鲁与查伊德不禁转头相视。

「我不反对。不过，请告诉我原因。」

查伊德询问艾鲁夏。

「我以我的方式思考过，自己想守护什么东西……」

艾鲁夏以洒脱的表情回答。

二哥做决定会花比较多时间，但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更改。

「查伊德说想守护这个国家的体制，莱鲁说想守护正义。我想守护的是这个国家的法律。在这个国家无关光与暗，也无关正义与邪恶，只把是否犯法视为唯一的问题。法律会随着时代改变，但是守法的精神从未改变，一直由这个国家的领主与人民守护至今。如果成为玛莫国王的我站在撕毁盟约的狄艾斯殿下那边，就会否定这一点。我成为国王之后，不能做出这个选择。」

「但是如果这个国家灭亡，法律也会消灭啊？」

查伊德这么说。应该不是反驳，而是确认吧。

「到时候只会连同建国至今的精神一起毁灭……」

艾鲁夏温和地笑。

「不过，正如查伊德的指摘，这个国家能维持统治简直像是奇迹。新的统治者肯定只能让玛莫王国的法律与体制复活，否则将会回到贝鲁德帝国之前的无秩序状态吧。」

「也就是说即使战败，王国暂时被占领，也只要逃进山野等待机会复兴就好。哎，要是知道这个国家的现实，外来的家伙很快就会逃走的。」

莱鲁充满气势这么说。他单纯为艾鲁夏选择和弗雷姆战斗感到开心。

「这或许将成为你的职责。王国灭亡的时候，我应该不在这个世上了。」

「既然这样，打赢就好啊！」

「也对。既然选择战斗，就只能打赢了……」

查伊德以严肃表情说。

「不过，我想和哥哥走不同的路。」

「什么意思？」

莱鲁吓了一大跳。

「也就是说，接下来我将企图向国王造反。」

「你说造反！」

莱鲁顶开椅子起身。

「不过计划曝光，我和碧娜一起逃亡到弗雷姆。虽然不知道狄艾斯殿下将怎么处置我们，但我想以我的方式，守护我该守护的东西。」

查伊德平静说下去。

「也就是说，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应该是这么回事了。」

「不会吧？」

莱鲁愕然注视查伊德。

虽然也因为查伊德而吃过不少苦头，不过在哥哥们之中，查伊德最照顾莱鲁。会陪莱鲁玩游戏或出远门，有什么疑问也都会回答。任何一项都好，想要赢过这位哥哥，这是莱鲁的目标。

「可以的话，能不能让狄艾斯大人改变主意？」

艾鲁夏朝查伊德露出笑容，如同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我尽力吧。」

查伊德严肃点点头。

看来哥哥们刻意选择不同的路，决定朝着各自的目标迈进。

（哪一条路比较辛苦呢？）

莱鲁心不在焉这么想。

「我的智慧与能力都比不上哥哥。不过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什么都肯做。」

莱鲁看着艾鲁夏说。

「那么，希望你做一件事。」

不过，对他这么说的是查伊德。

「查伊德哥哥，您已经是敌人了吧？」

莱鲁闹别扭般说，甚至没转头看他。

「现在还是自己人。而且，我希望玛莫王国胜利。不过，如果狄艾斯殿下愿意重用我，即使对手是哥哥或你，我也准备全力对付。」

「总之，听你说吧。」

莱鲁不情不愿重新面向哥哥。

「可以帮忙找出永远之少女吗？」

查伊德探出上半身说。

「找蒂德莉特？为什么？」

莱鲁听不懂查伊德的意图，眨了眨眼睛。

「战乱时代再度来临的时候，罗德斯之骑士一定会出现。传说就是这么讲的吧？」

「我当然知道。」

说到罗德斯之骑士，莱鲁自认比这位博学的哥哥熟悉。

「若能拉拢永远之少女，就等于罗德斯之骑士挺身而出吧？如你所说，可以显示正义站在我们这里。各同盟国的士气将会大振，弗雷姆的骑士、士兵会对这场战争抱持疑问，更重要的是，知道罗德斯骑士传说的民众，可能会愿意站出来。」

「原来如此……」

莱鲁率直感到佩服。

「不过，哥哥居然会依赖传说，不像是您的作风。」

莱鲁很高兴这位哥哥欣赏罗德斯之骑士，却也同时感到不甘心，忍不住坏心眼说下去。

「只要能利用，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利用，这是我的做法。而且老实说，我想不到别的策略。」

查伊德自虐般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这个方案不差。」

聆听两人对话的艾鲁夏思考片刻之后说。

「虽然不知道传说拥有何种力量，不过试了也没有损失。因为我刚好打算让莱鲁以使者身份遍访联盟各国。」

这份职责本来应该由查伊德完成吧，不过，既然已经决定和他分道扬镳，就只能由莱鲁来做。

「知道了，我立刻前往卡农。」

莱鲁绷紧心情，身体一颤。

在卡农北方辽阔的不归之森深处，和永远之少女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是罗德斯骑士传说的结尾。

（蒂德莉特肯定至今也在那里。）

4

「要去找永远之少女？」

第二公主伊莉莎看着莱鲁，微粗的双眉深锁。

她在女性之中算高，比莱鲁还高。武术优异，身为女性却受封为骑士，也是负责在国王身边戒护的禁卫骑士「黑龙队」队长。虽然是以公主身份获得提拔，但是听说她获得所属骑士近乎崇拜的信赖。现在不是值勤时间所以待在自己房间，但依然穿着漆黑的鳞甲。

褐色头发剪短以免戴头盔时碍事，脸完全没上妆。但这位姐姐不曾被误认是男性。

「这是为了战胜弗雷姆。」

莱鲁骄傲地说。

他和哥哥谈完，立刻来到邻近王位大厅的这个房间。

刚才的对话已经详细告诉姐姐。

对于大战开始，姐姐不是很惊讶。大约半年前，她陪同父亲前往弗雷姆时，好像就感受到这种气氛。弗雷姆变得强大之后，不只是贵族，甚至有不少人民引以为傲。她说应该就是这份傲气培育出新王的野心。

「哎，既然是查伊德的想法，应该不会徒劳无功吧。」

伊莉莎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完，要莱鲁等她一下。

然后她去别的房间一趟，拿一把偏细的长剑回来。

「那是？」

「我刚成为骑士那时候用的东西。矮人族制作的，剑身是秘银。虽然没魔力，但是轻盈又耐用。」

伊莉莎一边说明，一边将长剑递给莱鲁。皮制剑鞘雕琢精致的花纹，剑柄的装饰也很漂亮。

插图p073

「要送我？」

莱鲁接过剑，注视姐姐。

伊莉莎笑着点头。

「记得长剑的战斗方式吧？其实我想等你更加成长，再送你一把重一点的剑，不过现在的你拿这把应该比较好，肯定也适用你肩负的任务。」

莱鲁的剑术主要是这位姐姐传授的。

虽然力气比不过男性，但她擅长活用灵敏的身手战斗。莱鲁也还没发育完全，所以父亲判断适合不穿铠甲使用较轻的武器。

等到莱鲁停止发育，肯定会穿上甲冑，学习挥动沉重武器的骑士战法。

（没想到战争在这之前就发生了。）

莱鲁注视伊莉莎赠送的长剑心想。

「王子！」

此时房门开启，一名男性现身。

是伊莉莎的丈夫哈雷库。中等身高的宽骨架体格，身上穿着锁子甲。混杂灰色的金发剪短，方形脸孔像是沿着轮廓般蓄胡。裸露的手臂划着数条伤疤。

哈雷库是从大陆渡海过来的佣兵，也是各种武术的高手。莱鲁的父亲在弗雷姆看见他按部就班耐心教导武术的样子，延揽他来玛莫担任王家的武术老师。哥哥与姐姐们都向他学习武术，莱鲁练武的时候，他也和姐姐一起指导。

虽然年龄相差到像是父女，但好像是姐姐坚持想结婚。哈雷库原本因为年龄与身份的差异而坚定拒绝，但最后拗不过姐姐。

玛莫王家在恋爱方面比较放任。不过，伊莉莎已经退回王位继承权。

「看样子，好像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哈雷库对两人说。

弗雷姆派密使前来的消息，在王宫内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不过这位武术师父大概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吧。

「传闻迟早会传开吧……」

莱鲁以此做为开场白，告知弗雷姆的新王没戴上誓约之宝冠。

「这样啊……」

哈雷库以严肃表情点头。

「当年在弗雷姆的时候，我远远看过一次，不过即使距离很远，也从狄艾斯殿下身上感受强烈的霸气。可惜这份霸气转变成野心表现出来了。」

「那是傲慢。」

莱鲁不屑般说。

「在大陆，我在王子这样的年纪就战斗至今。在战场待久了，不只是身体受伤，内心伤得更重。我听说罗德斯是和平之岛才渡海前来，但我或许运了战云过来。」

哈雷库视线落在旧伤，露出悔恨的表情。

「我原本想生个孩子，但现在可不能这么做了。」

伊莉莎一脸正经对丈夫说。

「你……你在说什么啊？」

平常总是稳重的哈雷库明显狼狈。

（一点都没错。）

莱鲁觉得不自在。

兄弟姐妹之中，目前只有这位姐姐结婚。

同父异母的大姐罗莎在王城地下的大地母神玛法神殿担任祭司，宣称这辈子奉献给信仰。大哥库里多备受女性青睐，但个性奔放的他完全不想结婚。艾鲁夏还没选定对象，查伊德与碧娜的婚事持续进展中，但将来不得而知。

至于莱鲁自己，甚至还不清楚恋爱为何物。虽然有着相应年龄的欲望，却连对象的样子都无法想象。

莱鲁轻轻摇头切换心情，重新面向伊莉莎。

「其实，我来是想告诉姐姐一件事……」

莱鲁换成郑重的语气说。

「什么事？」

伊莉莎也像是在王座一旁待命般端正姿势。

「艾鲁夏国王有令，请率领禁卫骑士逮捕谋反人查伊德。」

莱鲁尽可能让声音带着威严。

「……遵命。」

片刻之后，伊莉莎恭敬行礼。

莱鲁向姐姐回礼，然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他身为王子学习过宫廷礼仪，却不太擅长。

「这也是查伊德的计策吗？」

伊莉莎回复原本的语气，疑惑询问。

「那当然……」

莱鲁离开艾鲁夏的房间时，查伊德像是随口补充般对他这么说。

「好像是要让弗雷姆密使与玛莫人民相信他谋反。不过老实说，我觉得做得太过火了。」

莱鲁皱起眉。

「不能对底下的骑士告知隐情对吧？不过如果是国王的命令，他们会全力执行任务啊？」

「查伊德哥哥说，要是告诉他们就麻烦了。他期待禁卫骑士们将他谋反的消息传开。」

「哎，那个查伊德再怎么样都不可能逃亡失败吧……」

伊莉莎轻声说。

「如果不小心抓到他，让他暂时到牢里反省就好。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看看查伊德哥哥消沉的样子。」

莱鲁半正经地说。

可以的话，他希望查伊德永远留在玛莫。

5

大地母神玛法的神殿，在王城温得雷司特的地下深处。

昔日在城里也有出入口，但是已经封锁，如今是从王城附近建造的礼拜堂进出。

无数石灰岩柱像是支撑巨大空洞般耸立，神殿像是封闭空洞的墙壁般建立在深处。

在这座建筑物的更深处，传说是破坏女神卡蒂丝石化而成的巨大神像，半埋没般横躺在地面。

这里昔日也是「终焉之门」。当这扇门开启，终焉之巨人将会诞生，世界迎接末日来临。而且这扇门实际开启过。

不过，在巨人即将诞生时，玛莫建国王的王妃妮思让破坏女神的灵魂降临在自己身上，消灭终焉之门。如今几乎没人知道这个真相。因为这个事实过于恐怖而被隐瞒。

这座玛法神殿，是以「净化破坏女神的邪恶圣地」为名义建造的。不过，至今这个地下空间依然洋溢着破坏女神的邪恶意志，现状只是勉强将其封锁。

玛法神殿的祭司名为罗莎。她是玛莫王国的第一公主。对于玛法的信仰在儿时觉醒，从少女时代就在这座神殿修行。

人们说她的容貌和玛莫建国王的王妃妮思一模一样。而且基于某个隐情，相传她是妮思投胎转世。

「姐姐……」

罗莎听到这声呼唤转身一看，身穿黑色长衣的男性站在后方。胸前以金线绣上暗黑神法拉利斯的纹章。

黑色卷发留长及肩，垂下的刘海遮住右眼。

是小她三岁，同父异母的弟弟库里多。

「法拉利斯的神官有什么事？」

罗莎对弟弟露出微笑。

「只是想见姐姐一面。我决定顺从这个想法。」

库里多在罗莎面前单脚跪地，牵起她的手一吻。这是如同臣下的态度。

「好像要开始战争了……」

罗莎让弟弟起身之后说。

昨天，艾鲁夏告知实情，找她讨论该怎么做。艾鲁夏应该也去找过这个弟弟了。

「弟妹们好像已经开始行动。」

库里多面不改色这么说。

「嗯……」

罗莎点了点头。

「艾鲁夏决定继位为王，明天好像就会进行简略的加冕仪式。查伊德与碧娜离开玛莫，正在前往弗雷姆的路上。伊莉莎身为禁卫骑士队长，将会成为艾鲁夏的支柱吧。然后莱鲁也已经从王都出发，近期将渡海前往卡农。」

「真可靠。」

库里多满意点头。

「但我有点担心……」

弟妹们今后将走上何种命运？罗德斯岛将何去何从？即使是罗莎也无法预测。

「姐姐您不是也要行动了吗？」

库里多说完，像是窥视罗莎的双眼般看她。看来这不是询问，是确认。

「我预定要前往塔巴的玛法大神殿……」

罗莎静静点头。

塔巴是位于千年王国亚拉尼亚北部的小镇。

「为自卫而战是自然的行为。大地母神的教义肯定有这条。请务必让教团出动。」

「这必须由最高祭司大人决定。」

罗莎皱眉说。

「但我认为只要姐姐您想做，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啊？比方说您可以拯救世界，甚至反过来消灭世界。」

库里多说完，转身瞥向卡蒂丝的神像。

「说什么傻话……」

罗莎叹了口气。

「传闻姐姐您是曾祖母妮思投胎转世，所以我不得不这么认为。」

库里多笑了。

「我只是因为在曾祖母过世的那天诞生，才会被人这么说。容貌相似只是后代遗传所赐。」

建国王的王妃妮思很长寿，一直活到九十岁，在第一个曾孙罗莎即将诞生时过世。

「不提这个，你有什么打算？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我一如往常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希望姐姐准我陪您一起去。」

「去塔巴的大神殿？」

「因为我还没去过……」

这个弟弟即使身为皇太子却流浪成性，搭乘贸易船走遍罗德斯各地。

先王阿斯兰应该早就隐约察觉他的信仰吧，虽然没真的剥夺皇太子地位，却好像没要他继承王位。

「对法拉利斯的信徒说什么都没用吧？」

罗莎叹了口气。

「请把我当成忠实的随从。只要是为了心爱的姐姐，我愿意做任何事。」

6

据说玛莫当年岛上只有暗之森。

不过，在一百年前的上一场大战，西侧约三分之二的森林焚毁。妖精们从罗德斯岛搬到这片焦土，开始培育光之森。然而暗之森也开始再生，出现光与暗之森林交错的境界。

为了争夺这片土地，妖精与黑妖精曾经爆发战乱。为了平息纷争，所以请司掌光与暗的两位森之精灵王提供助力，以迷途之魔法封锁此地。后来这片土地被称为「境界之森」。

当时使用这个迷途魔法，后来在此处离宫落成之后入主的女性，如今就在莱鲁面前。

她的名字是莉芙。

是继承妖精与人类双方血统的半妖精。虽然年龄超过百岁，但外表看起来顶多二十岁左右。

褐色头发留到及肩。听说以前是黑的，后来发色逐渐变淡。当事人主张总有一天会变成金发。末端尖尖的长耳朵是妖精族的特征，但是比起纯妖精还是短了点。一双大眼睛的眼角微微上扬，令人联想到大山猫。瞳孔从正面看是黑色，但在某些角度看起来带着紫色或绿色的光辉。身穿是袖子与衣摆都很长的妖精制服装，脚穿高跟的靴子。

莱鲁的曾祖父史派克在世时，她获颁「国王的好友」这个称号。曾祖父驾崩之后被称为「境界之森的夫人」。无论是哪个称号，都被允许和历代的玛莫国王对等来往。

「莱鲁，欢迎回来！」

莉芙以轻盈的脚步接近，用力抱紧莱鲁。

「我回来了！」

莱鲁以笑容回应，搂住她娇细的躯体。

「身高终于被你超过了。人类的孩子只要一阵子没看见就长得好快，真气人……」

莉芙离开莱鲁，按着他的头顶，然后轻声说下去。

「我跟以前比起来不只长高，胸部也变大了。但我还在发育期，而且不能输给洁妮雅。」

莱鲁不知道莉芙是对谁说话，更不知道她说的「以前」是几年前。至少就莱鲁所知，她的外表看起来完全没变过。

莱鲁在这座离宫长大到十二岁。母亲生下他的时候身体变差，在这座森林成立的王立魔兽园有一名女魔兽使成为他的养母。母亲在半年后离世，所以莱鲁没有亲生母亲的记忆。

由于以迷途之魔法封锁，因此能「独自」进出境界之森的人，只有离宫的主人莉芙。

其他人要进出此处，都必须由别名「渡船人」的妖精与黑妖精两人组带路。妖精是名为赛尔提斯的男性，黑妖精是名为缪妮儿的女性。莱鲁由这两人带来离宫。他们现在也在房外待命。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座境界之森是最安全的场所。为了保护王家的血统，王位继承人照惯例会有数人在这里长大。

在兄弟之中，二哥艾鲁夏与莱鲁在这座离宫长大。两人当然频繁往来于森林与王都，所以和其他兄弟姐妹的关系不会变得微妙。

「那边的女生是？」

在莱鲁背后的诺儿拉看起来不太自在，莉芙向她招手并且询问莱鲁。

「您居然知道她是女生。」

莱鲁吓了一跳。

「看『气』就知道了……」

诺儿拉有点犹豫地走过来，莉芙温柔抱住她。

诺儿拉紧张到动弹不得。其实她很怕生。

「这孩子是盗贼？」

莉芙离开诺儿拉，转身面向莱鲁。

「她在公会接受密探训练。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喔。」

莱鲁手搭在诺儿拉的肩膀说。

诺儿拉害羞般脸红，大概是听莱鲁说可以独当一面很开心吧。

有诺儿拉陪伴会很方便，所以莱鲁决定带她一起走。阿古佐说自己也想跟，但是带赤肌鬼到罗德斯本岛会出问题，所以莱鲁将阿古佐留在王城，托付给新即位的哥哥艾鲁夏。

「昨天艾鲁夏的使者来过，听说战争要开始了？」

「弗雷姆的新王怀抱征服罗德斯的野心。」

莱鲁不屑般说。

他对弗雷姆国王狄艾斯的愤怒与日俱增。

「又要死好多人了……」

莉芙轻声说。

「不过就算输了，世界也不会毁灭，光是这样就算好了。」

「即使这么说，也还是不能输吧！」

莱鲁如此回嘴。

「所以，我要渡海前往罗德斯本岛，寻找永远之少女。」

「找蒂德莉特姐姐？找她做什么？」

莉芙稍微绷紧表情。

「请她反抗弗雷姆。因为如果罗德斯之骑士活着，肯定会这么做。」

「哎，他的话应该会吧……」

莉芙立刻同意。

「不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

「只要永远之少女挺我们就够了。这样就可以明显知道正义站在哪一边。」

「或许吧，不过……」

莉芙歪过脑袋。

「即使弗雷姆国王统一罗德斯，我觉得人们也不会太头痛。不过只有这个国家的状况不一样。法拉利斯的信徒与妖魔们或许会被杀光。」

「休想……」

莱鲁咬紧牙关。

「玛莫王国包容了他们，他们也遵守法律。这个国家因而勉强走到今天。查伊德哥哥不惜背负叛徒的污名投靠弗雷姆，是为了在弗雷姆胜利之后，依然保护玛莫现在的体制。」

「那孩子总是选择扮演吃亏的角色耶……」

莉芙苦笑了。

「总之，艾鲁夏与莱鲁你也一样辛苦。你们的曾祖父史派克历经千辛万苦才建立这个国家，这样的苦难代代延续到现在。我一直希望至少在你们这一代能变得幸福。」

莉芙哀伤说完，再度紧抱莱鲁。

「这种程度不算什么，我反而期待得不得了。毕竟我第一次渡海前往罗德斯本岛，而且说不定也能见到永远之少女。更重要的是，我要粉碎弗雷姆国王的野心。」

莱鲁像是要激励莉芙般拍她的背。

「看来你来这座森林，并不是只来打招呼的。」

莉芙离开莱鲁这么问。

「嗯，我等等马上要去魔兽园。因为从路线来看，这样渡海比搭船快。」

莱鲁得意地说。

「反正叫你别乱来也没用，随便你吧。」

莉芙说完，轻吻莱鲁的额头。

「你也要协助莱鲁喔。」

接着，她也吻了诺儿拉的额头。

「我……我会努力。」

诺儿拉拼命挤出声音。

7

走出莉芙的房间一看，两名渡船人赛尔提斯与缪妮儿站在门外。

百年前导致妖精与黑妖精发生冲突的那场骚动，听说就是他们造成的。双方族长各自命令他们服侍莉芙做为惩罚。

原本期待他们成为妖精与黑妖精友好的象征，可惜两人至今依然交恶。不过会尽忠职守。

「要走了？」

赛尔提斯询问莱鲁。

「麻烦您了。」

莱鲁行礼回应。

「好像要开战了。妖精应该会保持中立，但我们黑妖精预定也会进攻罗德斯本岛喔。」

缪妮儿以余光牵制赛尔提斯，并且这么说。

「如果我们保持中立，甚至希望你们感谢一下。要是弗雷姆国王肯帮忙驱除这座岛的黑暗，我甚至想站在他那边。」

赛尔提斯冷漠回应。

「艾鲁夏哥哥打算只派遣骑士团到罗德斯本岛。只是，如果弗雷姆军登陆玛莫，只能请黑暗势力也一起战斗。我不希望妖精与矮人在那个时候成为敌人。」

莱鲁交互看着两名渡船人说。

赛尔提斯与缪妮儿在瞬间对看，各自默默点头。

后来彼此甚至没有交谈，走出离宫大门，踏入森林。

赛尔提斯与缪妮儿立刻握住彼此的手。因为要是没这么做，他们也会被迷途之魔法吞噬。虽然看不出两人的内心，但光看表情的话，他们面不改色。

莱鲁也握住诺儿拉的手。在这里，即使只是瞬间移开视线，也可能和同行者走散。

大概是不安吧，诺儿拉用力握手回应。她肯定也听过境界之森的传闻。这个传闻是玛莫王国传开的，借此避免人们接近这里。传闻经过各种加油添醋传遍民间。

离宫到魔兽园不会太远，但是迷途之魔法使得时间知觉变得模糊，被迫误以为一直在相同的场所打转。

好想大喊往前跑。不过这么做肯定会迷路。

诺儿拉手心冒汗变湿，看来在紧张。

完全不知道走了多久。不过回过神来一看，魔兽园的门就在眼前。是对开的铁格门。支撑大门的两根石柱前端亮着青白色的魔法光。

「切勿唤醒沉眠之魔兽。此处是禁忌之场所。不想成为俎上肉就速速离去。」

莱鲁朝大门出声这么说。这是兼用为警语的暗号。

铁格门有所反应，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启。

门后是石砖路，深处看得见漆黑的建筑物。

是王立魔兽园的中央塔。园内通路从中央塔呈网状延伸，通往魔兽们栖息的场所。

从亚拉尼亚招聘的魔兽使艾莲娜创立这座魔兽园，在这一百年扩建之后，如今由九名魔兽使管理将近二十只的幻兽与魔兽。

魔兽园的存在本身不是秘密，不过只有玛莫王国许可的人可以造访这里。以迷途之魔法封锁，光与暗之精灵力交错的这座森林，是最适合饲养危险魔兽的场所。

基于相同理由，魔兽园旁边开设王立药草园，栽培稀有的药草与危险的药草。

「我们在这里等。」

走到中央塔的时候，缪妮儿对莱鲁这么说。

「回程不必带路……」

莱鲁摇了摇头。

「栅栏内部没有布设迷途之魔法，而且离开这里的时候不会经过森林。」

「这样啊。」

缪妮儿很干脆地点头。

「玛莫的王子，期待下次见到你的那一天。」

赛尔提斯说着要求握手。

「谢谢。」

莱鲁笑着握手回应。

然后两名渡船人再度牵手，消失在迷途森林之中。

莱鲁暂时目送两人离去，然后打开中央塔的门。

设置在门上的警报魔法发动，像是门铃的声音叮当作响。

铃声使得诺儿拉肩膀一颤。

「玛莫王国第四王子莱鲁，入内！」

等到警报停止，莱鲁朝通路深处大喊。

他的声音在通路回荡，逐渐吸入深处。开门的时候内部是黑的，不过通路各处的魔法照明和警报同步点亮，照亮黑曜岩的塔壁与地面。

不久，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通路深处出现人影。人影迅速接近，看来是全力跑过来的。

是一名年轻女孩。

「莱鲁～～！」

女孩出声高喊，大幅张开双手。

「真是的……」

莱鲁苦笑着踩稳双脚，做好准备。

「莱鲁！」

然后女孩正如字面所述扑到莱鲁怀里。莱鲁稳稳抱住。

「荷莉朵『姐姐』，我回来了。」

「莱鲁，欢迎回来！」

随着这句开心的回应，嘴唇反复按在莱鲁脸颊。

荷莉朵是莱鲁养母——魔兽使玛纱的亲生女儿。她比莱鲁大半岁，对于出生没多久就丧母的莱鲁来说，玛纱等于是母亲，荷莉朵就像是姐姐。莱鲁记得自己小时候无法分辨她和亲哥哥亲姐姐的差异而混乱。

荷莉朵将大波浪卷的金发绑成马尾，束在背后垂到腰际。

蓝色双眸宛如沐浴在朝阳的湖面般闪亮，偏厚的双唇抹上鲜艳的红色。身穿嫩绿色的长衣，裸露的双腿套上皮制凉鞋。体型成熟到不像是和莱鲁同年，丰满的胸部高高撑起长衣。

她从小就向母亲学习魔兽使的秘术。虽然还是见习身份，但是素质很好，担任母亲的助手管理好几只魔兽。

「累了吧？洗澡水准备好了。要久违一起洗吗？不介意的话，那边的孩子也一起吧。」

荷莉朵以像是会咬到舌头的速度说完，硬是拉起诺儿拉的手和她握手。

大概是慑于她的气势，诺儿拉就这么呆呆张着嘴点头。

「你先冷静……」

莱鲁怀抱着驾驭马儿缰绳的心情，双手搭在荷莉朵的肩膀。

然后介绍诺儿拉。

诺儿拉像是将身体折成九十度般鞠躬。

「然后洗澡晚点再说。我想立刻见瑞斗一面。」

「知道了……」

荷莉朵惋惜般点头。

「昨天，王都派使者过来，所以我立刻就叫醒它了。」

「姐姐，谢谢你。」

莱鲁行礼致谢。

「不用谢。我是姐姐，愿意为了莱鲁做任何事。不过我好开心。」

荷莉朵有点兴奋地说。

愿意为弟弟做任何事的姐姐很少见，莱鲁看过亲姐姐们就知道这一点。大姐罗莎人很好，却绝对不会宠莱鲁。二姐伊莉莎只会教他武术。至于三姐碧娜则是把他当成仆人恣意使唤。

「快走吧。」

荷莉朵迟迟不肯动，所以莱鲁像是催促般踏出脚步。

诺儿拉像是黏在莱鲁背后般跟上。

沿着数度分岔的园内道路前进，终于在左手边看见一面大玻璃窗。玻璃是矮人制作的，透明到惊人。

看向玻璃窗，脚与尾巴是蜥蜴的巨大公鸡蜷缩在稻草床上。

「咿！」

诺儿拉发出短短的哀号。

「那家伙是鸡蛇兽。鸡喙有石化的魔力……」

莱鲁向诺儿拉说明。

住在离宫的时候，这里是游乐场，所以莱鲁自认很熟悉魔兽。

「很可爱吧？鸡冠又红又气派，尾巴长长的，而且鳞片是彩色。」

走在前面的荷莉朵转过身来，得意洋洋地说。

诺儿拉点头回应，但表情紧绷。

继续沿着通路走，牛头鬼、合成兽等魔兽，在玻璃窗的另一侧熟睡。

诺儿拉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虽说玛莫栖息许多魔兽，但是只要待在温帝斯市内，基本上不会遭遇。

因为魔兽们提防人类，鲜少出现在人类的聚落附近。不过要是人类误闯魔兽栖息的场所，会造成不幸的结果。

魔兽园也进行魔兽相关的研究，但是据说依然尽是查不出所以然。因此最好的方法是让魔兽沉睡。魔兽有进食的欲望，但是完全不吃东西也不会死。

「好啦，我们到了。」

莱鲁转身向错愕的诺儿拉说。

她回过神来，白如纸的脸蛋回复血色。

砍伐森林之后，这里成为面积约王城中庭大的广场。细砂铺成椭圆形的砂地，中央种植草皮。

这里是「马场」。

一头半马人愉快在砂上奔跑。另一头像是马的生物被身穿长衣的女性牵着缰绳，在草皮上抬起前脚。

是马鹫兽。前半身是鹫、后半身是马的魔兽。

传说这是狮鹫兽让母马生下的魔兽，为了验证这个传说，魔兽园使用捕获的狮鹫兽尝试交配。虽然数度失败，但在十年前终于成功，这只马鹫兽就此诞生，是唯一在园内诞生的魔兽。

「瑞斗比克！」

莱鲁大喊之后，以手指吹口哨。

马鹫兽对这个声音起反应，鹫头转向这里。牵着魔兽缰绳的女性也同时转过身来。

「玛纱『妈妈』！」

莱鲁全力跑到那名女性身边。

然后和刚才的荷莉朵一样扑到她怀里。

「莱鲁王子，好久不见。」

玛纱稳稳抱住莱鲁，以恭敬语气回应。

她将莱鲁当成亲生儿子呵护，但确实遵守分际。应该是顾虑到莱鲁已故的亲生母亲。她是莱鲁母亲的挚友，因为这份交情而成为养母。

「瑞斗也过得好吗？」

莱鲁离开玛纱，仰望马鹫兽。

鹫的部分是白色羽毛与红色鸟喙，因此以下位古代语取了「瑞斗比克」这个名字。

这头魔兽刚出生，莱鲁就坚持要自己养，获得父亲与魔兽园园长的许可。后来在玛纱的监督之下，和荷莉朵一起照顾它。

听说要豢养野生的马鹫兽非常困难。不过瑞斗比克是从幼兽养起，所以很黏莱鲁。莱鲁学会骑马之后，也能以同样的要领骑乘这头魔兽。其实他觉得比普通的马还好驾驭。

骑着瑞斗比克在天空翱翔痛快无比。

「我想借用这家伙。」

莱鲁抚摸马鹫兽颈部的羽毛，转身向玛纱说。

「这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属于您喔。」

玛纱笑着点头。

「你要骑这孩子渡海前往罗德斯本岛对吧？然后要寻找永远的少女蒂德莉特。」

晚一步走过来的荷莉朵对莱鲁说。

「你为什么知道？」

莱鲁吓了一跳。

连境界之森深处的莉芙，先前也不知道这件事。

寻找永远之少女，是秘密交付给莱鲁的任务，只限定少数人知道。虽然刚才告诉莉芙，但莉芙是玛莫王国最重要的人物。

「我从王都使者那里问到的。」

荷莉朵随口说。她不断逼问使者，想问出莱鲁各种大小事的光景，仿佛浮现在眼前。

「就是这样没错……」

莱鲁尴尬点头。

他不想让两人过于担心，所以原本想隐瞒自己渡海前往罗德斯本岛的计划。

「我也会一起去。」

荷莉朵笑着说。

「咦咦？」

莱鲁更吃惊了。

「因为，不能让瑞斗出现在别人面前吧？莱鲁忙其他事情的时候，我会帮忙照顾这孩子。」

「不，等我渡海到罗德斯，我预计立刻让它回去。」

瑞斗比克非常聪明。只要下令，它可以独自回到这座森林。

「你身为艾鲁夏大人的使者，要走遍罗德斯各地对吧？用飞的比较快又稳。而且接下来那边要开战。」

看来哥哥的使者面对荷莉朵的追问，已经全盘招供。

「没错，所以很危险。」

「放心，我照顾这里的魔兽们，已经习惯危险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虽说以魔法支配使其入睡，但是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严重的事故。这一百年来，魔兽园有好几人丧命。

「可是，战争的危险和魔兽们不一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我要跟。因为我想帮你。」

荷莉朵说完，抚摸瑞斗比克的马身。

大概因为生产的母马是白马，这头马鹫兽不只是前半身的羽毛，后半身的体毛也是白色，鸟喙的红色相对显眼。

「莱鲁王子，请您也带我女儿一起走吧。」

玛纱微笑说。

「我女儿知道王子要去执行危险的任务，一直静不下心。大概会担心王子，没心情做这里的工作吧。这样比较危险。我已经把我的狮鹫兽交给女儿照顾了。」

「要带那家伙出魔兽园？」

是让母马生下瑞斗比克的那只狮鹫兽。在魔兽园里堪称是最强的魔兽。

插图p105

「已经获得园长的许可。」

玛纱点头回应。

「知道了啦……」

莱鲁叹了口气。

虽然想了很多，但是只要有瑞斗比克，确实就能飞遍罗德斯全土。考虑到莱鲁身负的使命，肯定会派上用场。

而且荷莉朵在身边可靠得多。她是魔兽使，也是魔法师。可以自在使用初级魔法。

（罗德斯之骑士第一次启程的时候，身边也有同伴。）

莱鲁在内心低语。

同伴之中有盗贼，也有魔法师。

（还有永远之少女蒂德莉特……）

第一卷 第二章 弗雷姆的进击

1

弗雷姆王国建国至今一百二十多年。

在六王国之中，历史悠久的程度仅胜过玛莫王国。建国英雄卡修是从亚列克拉斯特大陆渡海前来的战士。号称是大陆最强，别名「剑匠」。

当时分成两支部族征战的沙漠民族之中，卡修被风之部族接纳，和对立的炎之部族战斗。他毫不保留将持有的庞大财产捐给风之部族，组织强力的佣兵队，而且亲自成为佣兵队长，攻陷炎之部族的据点——绿洲城市赫文。

风之部族回报这份恩义，拥立卡修为王。因为他们征服了炎，所以国名使用「火焰」的古代语命名为弗雷姆，王都采用「剑刃」的古代语命名为布雷德。

王城亚库罗德当初座落在王都中心区域，但因为城堡小，流经市区的「沙之河」查拉邬水量增加，加上威胁西方的火龙修汀斯塔被讨伐，所以现在连同市区迁徙到西方山丘。城堡巨大又壮丽，仿佛在夸示罗德斯最强大的国力。

在亚库罗德的王位大厅，玛莫王国第三王子查伊德恭敬地单脚跪在华丽刺绣的红色地毯。小他两岁的妹妹——第三公主碧娜一脸顺服地在他身旁待命。

「也就是说，玛莫王国拒绝我的邀请？」

弗雷姆的新王狄艾斯，就这么从容坐在王位询问。

他拥有犀利到像是能看透别人内心的目光，一眼就看得出气力与体力都充沛无比。

受封为希尔特公爵的王弟帕亚特、沙漠部族族长兼赫文侯爵札哈等弗雷姆的重镇齐聚大厅。

查伊德经过城下的时候，看见身穿五颜六色外衣的士兵们来来往往，简直是开战前晚的气氛。

「我劝说过成为新王的哥哥艾鲁夏，但他不肯听。我认为这样下去国家会灭亡，想要讨伐哥哥，可惜这份计划泄漏，所以和妹妹碧娜从玛莫出走前来。」

查伊德露出悔恨的表情报告。

「详情我听玛莫派来的使者说了。不过据说在玛莫王国四位王子之中，查伊德殿下是最优秀的一位？」

「不敢当。或许是我太急着进行计划了。」

查伊德垂头丧气。

「所以，查伊德殿下有什么要求？」

「希望陛下协助我成为玛莫国王。」

查伊德抬起头，稍微探出身子回答。

「听起来，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亮了吧？」

「我很清楚。不过，我只能仰赖陛下的助力了……」

查伊德的头低到像是要以额头摩擦地板。视野一角映出碧娜投以像是看见怪东西的视线。

「二哥艾鲁夏已经戴上誓约之宝冠，不过玛莫国内不少人对此感到不满。玛莫原本是弗雷姆的属地，玛莫贵族大多出身于沙漠之民。」

查伊德继续说到这里，朝沙漠部族族长札哈投以求救的视线。

头发以布料包裹，精瘦的脸孔刻着深深的皱纹。下巴留着山羊胡，侧脸看起来像是弦月。在沙漠民族的传统服装外面加穿一件板金胸铠。

沙漠之民昔日分成风之部族与炎之部族，但是这百年来已经在名义上统一。玛莫的沙漠之民被视为分支的部族。

沙漠的部族重视血缘关系。玛莫王家拥有炎之部族族长家的血统，玛莫第二代国王的王妃出身于风之部族的族长家。查伊德的父亲——第三代玛莫国王阿斯兰和札哈族长是表兄弟。

札哈族长允诺会温暖迎接查伊德与碧娜，向国王建言以免两人立场不利。

「虽说新王戴上誓约之宝冠，但玛莫王国距离弗雷姆遥远，国家也称不上富裕。即使加入联盟，当前也不会对我国造成威胁吧。只要征服亚拉尼亚与伐利斯，艾鲁夏国王将会失去权威，玛莫群臣应该会承认查伊德殿下为王。」

正如约定，札哈族长说出拥护查伊德的意见。

「昔日，玛莫的黑暗皇帝贝鲁德征服卡农，气势甚至要消灭伐利斯。你为什么能断言玛莫王国没有此等实力？」

狄艾斯看向札哈反问。

「在下从查伊德殿下那里得到情报，骑士总数与军舰数量，都不到我军的十分之一。」

札哈得意回答。

查伊德告知的是玛莫骑士团与海军的正确总数。

「能够动员远征的大概一半吧。而且因为慢性缺乏粮食，如果不由同盟负担补给，在长期战会撑不下去。」

查伊德补充般说。

这也是正确的情报。他已经决定尽量不说谎。因为只要一个谎言被拆穿，他将完全无法获得信任。

将弗雷姆使者卷入反叛计划，在玛莫发生的所有事件，查伊德已经让使者亲口报告。使者自己也面临过生命危险，所以肯定不认为那场反叛是假的。

实际上，前来逮人的禁卫骑士队是认真的。知道真相的姐姐伊莉莎大概在后方指挥，没出现在骚动之中。

「哎，好吧。玛莫骑士团无论精强还是脆弱，要是在战场看到只要打倒就好。没意见吧？」

狄艾斯重新面向查伊德，冷淡询问。

「没有……」

查伊德瞬间犹豫之后回答。

「不过，到时候如果我获准站上那个战场，我会和哥哥一对一决战，并且打倒他。这么一来，玛莫骑士团肯定会立刻投降。」

查伊德并不是真心这么希望。但是万一演变成这种状况，他会认真和哥哥交战。而且如果是一对一，他基本上不会输。

「务必请你这么做。因为以沙漠之民的立场，我们再也不想和同族起摩擦了。」

札哈笑着点头。

这一瞬间，狄艾斯以余光瞥向族长。

这幅光景使得查伊德隐约觉得不对劲。

（狄艾斯国王或许不欣赏赫文侯爵。）

野心勃勃的国王经常这样，大概是想成为绝对的统治者吧。沙漠之民在弗雷姆已经不是多数派，但是至今在有力贵族之中依然占大多数，对国王的发言权肯定也不弱。

（看来得慎重周旋了。）

查伊德告诫自己。

他不认为已经获得弗雷姆国王的信赖，预计暂时接受札哈族长的庇护，慢慢融入这个国家。

「话说回来，碧娜公主……」

狄艾斯国王完全没回应札哈的话语，突然向碧娜搭话。

「陛下，请问有什么事？」

碧娜露出微笑，华丽行礼。

她也有倔强任性的一面，但是个性善于交际，在玛莫宫廷受到所有人的喜爱。唯一的例外只有直接从她那里受害的弟弟莱鲁。

「公主为什么来到弗雷姆？」

「咦？」

碧娜露出为难表情，看来弗雷姆国王的询问出乎意料。

然后她将视线移向查伊德。

「说出你的真心话。」

查伊德没看向妹妹，以狄艾斯国王也听得到的声音建议。

碧娜点点头，按着胸口调整呼吸，接着再度露出笑容。

「其实我不明就里，就这么被哥哥像是绑架一样带来这里……」

碧娜开朗地说。

这番话令数人忍不住发笑。

但是狄艾斯表情完全没变，继续注视她。

「不过，我感谢哥哥。因为自从和帕亚特大人订婚，我的心就一直在弗雷姆这里。」

碧娜说完，朝弗雷姆王弟帕亚特投以热情的视线。

她真的很期待这段婚姻。因为她被容貌优雅、个性温柔的帕亚特吸引，也向往开放又丰饶的弗雷姆。

「原来如此……」

狄艾斯缓缓点头。

他的脸上看起来挂着冰冷的笑容。

查伊德背脊发毛。

「碧娜公主，听说你是舞蹈名手？」

「我有学舞。但是比不上姐姐伊莉莎，所以称不上名手……」

碧娜慎选言辞回答。

这里说的舞蹈，是沙漠部族的传统舞蹈。手持刀剑所跳的勇壮舞蹈。不只是女性，男性也可以跳。跳舞动作隐含各种意义，听说从前也曾经以舞蹈求婚，以舞蹈回复。

对于沙漠之民来说是神圣的舞蹈，但是跳舞时会穿着非常清凉的服装，因而成为表演项目传开。也有舞者兼职卖春，所以也会被当成低俗的舞蹈。

「伊莉莎公主的舞蹈确实精彩。感觉得到要将我们观众悉数砍倒的魄力。」

狄艾斯笑着说。

姐姐伊莉莎在碧娜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第一次访问弗雷姆。当时被要求跳舞，她也跳了。姐姐那时候好像感受到某种意图，因此表演像是挑战周围人们般的激烈舞蹈。

弗雷姆的人们对她的舞蹈赞不绝口，但因为魄力惊人，父亲暗自想帮她谈的婚事没顺利成功。姐姐从那时候就心仪武术师父哈雷库，所以可说是正如计划吧。

「碧娜公主的舞蹈，我也亟欲欣赏一下。」

狄艾斯说完，单手手肘撑在王位的扶手，手掌靠在下颚。

「请问是现在吗？」

碧娜困惑询问。

「请务必。」

狄艾斯点头回应。

「遵命……」

碧娜露出微笑行礼。

「那么方便借用刀剑与衣服吗？我去换装。」

「剑用这把……」

狄艾斯说完，朝王位旁边待命的侍童使眼神。

侍童默默将腰际的小型曲刀连同刀鞘取下，交给碧娜。

「衣服呢？」

碧娜注视弗雷姆国王。

「抱歉没准备。」

狄艾斯面不改色说。

「咦？」

碧娜僵住了。

她现在身穿宫廷用的礼服。

不同于宫廷式的舞蹈，沙漠之民的舞蹈动作较大，也要求身体的柔软度，因此要以现在的服装跳舞几乎不可能。

（目的是什么？）

查伊德猜不透弗雷姆国王的意图。他想到几个可能性，却都没有确切的证据。

（只能交给碧娜应付了。）

这个妹妹擅长正确解读场中气氛，把握要领随机应变。

碧娜像是下定决心，就这么让曲刀收在刀鞘，像是进贡般以双手捧着，慢慢高举到头上，然后一口气抽出曲刀，扔掉刀鞘。

刀鞘扔向帕亚特。

原本挂着不安表情的弗雷姆王弟，反射性地抓住这根刀鞘。虽然看起来斯文，却明显是学过武术的动作。

场中甚至没有音乐，碧娜就这么起舞。在跳舞的同时，手上的刀逐渐割破身穿的礼服。动作很自然，甚至令人以为就是这样的舞蹈。

随着身体变得轻盈，她的动作逐渐明显又激烈。但是不同于姐姐伊莉莎，碧娜的舞蹈隐约带着妩媚，要是在酒馆跳舞，想必会成为当红舞女吧。

进入后半，随着舞蹈渐入佳境，碧娜将碍事的衣服砍得稀烂，粗鲁扯掉。现在她几乎只穿内衣，却完全没放在心上。脸上甚至露出喜悦的表情，看起来纯粹享受着这场舞蹈。

（了不起的胆量。）

查伊德深感佩服。

然后，碧娜漂亮跳完整首舞曲，朝弗雷姆国王恭敬行礼。

查伊德脱下身上的披风，没将视线朝向妹妹就递给她。

「谢谢哥哥。」

碧娜一边喘气，一边以披风包裹身体。

「真是精彩……」

狄艾斯缓缓鼓掌。

「不过，居然面不改色以那副模样在众人面前跳舞，实在不像是一国的公主。」

国王的发言使得大厅一阵哗然。

是国王自己逼她以这副模样跳舞。听起来像是明知故犯的羞辱。

（如果目的是侮辱我们，这边也只能有所觉悟了。）

碧娜在披风底下还握着剑。不是忘记归还，她也有这个打算。

「哥哥！」

大概是终究忍不住了，帕亚特向前一步。

这名王弟想说些什么，但是被狄艾斯一瞥就不再开口。

「玛莫王国和我们弗雷姆敌对了。我不能承认那位公主是你的正妃。不过，如果你要将流浪的舞女收为侍女或妾妃，那是你的自由。」

狄艾斯看着弟弟平淡地说。

（也就是好心对我们让步吗……）

弗雷姆国王恐怕想要取消弟弟与碧娜的婚事。虽说已经订婚，但这是敌对之前的事，在现今的状况没有政略价值。

虽然不能承认是正妃，但如果喜欢的话就随便你们在一起。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而且，这也是对我的答复吧。）

要忘记自己曾经是玛莫王子，以自身能力展现现在的身份——查伊德如此解释狄艾斯的用意并且接受。

（看来不是只有自信过剩的男人。）

即使这位国王征服罗德斯，也会在短期内平息混乱吧。或许罗德斯将会统一，真正的和平在这次确实会维持千年。

插图p119

查伊德认为这位君主值得服侍。

「碧娜，你忘记还剑了。」

查伊德对妹妹说。

「啊！」

碧娜假装慌张，从披风取出剑，交给查伊德。

查伊德从妹妹那里接过刀，将刀尖转向自己，然后递向狄艾斯，深深行礼。

「不好意思，你拿过来吧。」

狄艾斯对他说。

「是！」

查伊德就这么将曲刀伸向前方，压低姿势走向王位。

狄艾斯接过剑，像是确认刀刃状况般检视两面。

「反叛是假的吧？」

狄艾斯轻声说，将刀刃移向查伊德的脖子。

看起来像是要砍下他的脑袋，也像是要册封他为骑士。恐怕是同时蕴含这两种意图吧。

最后会是哪一种，端看查伊德的回答。

「我决定要效忠陛下而来到这个国家。我相信这也是为了我的祖国着想。」

查伊德抬起头，笔直注视狄艾斯。

「好吧……」

狄艾斯点点头，然后将刀还给侍童。

「辛苦你了。」

然后，弗雷姆国王以响遍大厅的音量这么说。

「是！」

查伊德行礼之后，退回原来的位置。

「那么，玛莫王国确定是敌人，罗德斯其他五国都成为我们弗雷姆要战斗的对手。接下来召开军事会议吧……」

狄艾斯环视群臣，郑重宣布。

「建国王卡修的心愿，由我们在这个时代实现！」

2

晋见弗雷姆国王狄艾斯之后，查伊德和妹妹碧娜一起回到弗雷姆王城内为他们准备的客房。

在王位大厅，正在进行统一罗德斯的军事会议。

明明要和五国交战，却丝毫感觉不到弗雷姆群臣有任何不安。虽然不是所有人赞成这场征服战争，但应该都深信自己的国家会获胜吧。

（因为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查伊德是以弗雷姆胜利为前提，进行本次的行动。

查伊德感觉疲惫不堪。毕竟这是一场漫长的旅程，承受狄艾斯国王发出的压力或许也耗损他的精力。

他深深坐在长椅，以右手盖住脸。

此时，他感觉到在隔壁房间换好衣服的妹妹回来了。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查伊德就这么掩面对碧娜说。

「没好好说明隐情就带你离开玛莫，让你一起来到弗雷姆就算了，然而不只是婚事在形式上告吹，还让你在众人面前做出丢脸的事情。」

「虽然吓了一跳，但我没事的……」

碧娜的声音意外开朗。

查伊德移开手，看向妹妹。

碧娜挂着像是对弟弟莱鲁打鬼主意时的表情。

「反正跳舞时的正式服装也像是没穿。」

妹妹看起来真的不以为意，查伊德感觉获得救赎。

「虽说札哈族长愿意庇护，但是在这个国家，我们不是王子与公主。今后或许会被人瞧不起或是羞辱。」

「这我已经有所觉悟……」

碧娜若无其事点头。

「但我只在意帕亚特大人的想法。」

「你将刀鞘扔向殿下的意图，我觉得是希望他好好看你表演。是吗？」

「嗯，一点都没错……」

碧娜妖艳微笑。

她身材偏瘦，脸蛋与体型还留点稚气。但是行为举止与表情令人觉得莫名娇艳。

「在别人面前露出那副模样，我有点担心可能会被瞧不起。但是……」

碧娜说到这里，像是抚摸般让手指滑过自己的腰线。

「也有男人会在这种状况勾起欲火。」

查伊德也是男人，所以能理解妹妹在说什么。但她是在哪里学到男人的这种天性？查伊德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我一边跳舞，一边以视线问帕亚特大人。问他觉得我怎么样，想不想得到我。」

碧娜以恍惚的表情说。

听起来历历在目，所以也不方便回话。

碧娜刚才应该是一边跳舞，一边勾引王弟帕亚特吧。而且她感觉这个做法有效。

就在这个时候。

客房响起敲门声。

「请问是哪位？」

碧娜转过身，对着门外询问。

「我是帕亚特。」

传来这句回应。

（应该还在开军事会议吧……）

查伊德感到惊讶。

「哥哥，我『出门』了。」

碧娜对查伊德说。

她脸上挂着夸耀胜利般的笑容，仿佛早就猜到帕亚特的来访。

碧娜开门迎接帕亚特。

两人隔着门简短交谈，然后一起离开。

房门关闭，查伊德独自留在房内。

（尽管是我妹妹，但她真可怕……）

不过，在没有王国当后盾的现在，碧娜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魅力。而且看来她十分清楚该如何使用。

（带碧娜过来是对的。）

她将会掳获帕亚特的心，在宫廷也能巧妙应对吧。说到外交能力，她或许远胜过查伊德。

（我就不慌不忙，等待时机成熟吧。）

查伊德在长椅横躺。

然后没对抗来袭的睡魔，就这么落入梦乡。

3

「真是勇猛……」

弗雷姆王城亚库罗德的中庭，身穿铠甲的骑士们排列得井然有序。查伊德看着这幅光景暗自叹息。

光是骑士人数就超过五千。全军应该是将近十万的大军吧。

弗雷姆军由七个军团组成。

首先是国王狄艾斯亲自率领的第一军。

王弟希尔特公爵帕亚特指挥的第二军。

沙漠之民的族长，绿洲城市赫文侯爵札哈的第三军。

罗德斯中部城塞都市楼兰公爵柯拉特率领的第四军。

港湾都市莱丁侯爵连司的第五军。

开拓民城市多利姆伯爵拉鲁瑟指挥的第六军。

再加上巴洛卡提督所率领，拥有两百艘军舰的海军。

除了这七大军团，弗雷姆军还另组佣兵队。建国王卡修昔日别名「佣兵王」，弗雷姆这一百年来也维持这支佣兵队至今。规模大约一千人，却是擅长各种技能的精锐部队。

每当魔物出现，发生天灾需要维持治安，或是发生反叛等事件时，佣兵队总是率先出动，可以说是这百年来唯一具备实战经验的部队。

查伊德自愿加入这支佣兵队。因为这里不问出身，只要求实力。

将来当然会前往最前线，但是不冒危险就无法立下功勋，没功勋就得不到发言的份量。大战之后如果能成为玛莫领主最好，即使没有也要成为辅佐的立场，继承玛莫王国的统治，这就是查伊德期望的胜利。

就在这个时候，弗雷姆的骑士们举起拳头，高声欢呼。

弗雷姆国王狄艾斯来到眺望中庭的露台了。他身穿铠甲，看起来是比较轻便的装备。

（那是弗雷姆建国王卡修穿过的铠甲吗？）

他在玛莫王城展示的卡修肖像画看过。

狄艾斯国王的容貌，原本就有昔日英雄王的影子。发型与胡须或许是刻意模仿的。

骑士们开始连呼国王之名。

狄艾斯从容环视骑士们，举起单手回应欢呼。

就像是以此为暗号，骑士们瞬间安静。

「一百年前的六王会议，发生了一件事……」

然后，狄艾斯高举单手，开始演讲。

「一名老魔法师将魔法宝物『誓约之宝冠』带进会议。这是避免六王对彼此怀抱敌意，或是在六王之中有任何人敌对时，借此强迫其他国王结盟。而且他要求六王戴上那顶宝冠。刚宣布和平的会议席上，不可能拒绝这个要求。以我们的祖先卡修为首，六王都戴上宝冠……」

罗德斯的人民都知道这段史实。这一天定为千年和平获得保障的节日，各地都举行庆典。

「不过，这是谋略。如今无从得知是谁在搞鬼。只不过，这很明显是要陷害某人。誓约之宝冠被带进会议，是为了束缚迟早成为泱泱大国的我国弗雷姆……」

狄艾斯高举的手就这么握紧。

（也有这种阴谋论啊……）

查伊德暗自苦笑。

（据说卡修国王要戴上誓约之宝冠的时候，我的曾祖父史派克曾经劝他三思……）

相传罗德斯之骑士潘恩也反对。另外四王好像是交给卡修国王判断。

「后来的一百年，罗德斯一直维持和平。不过，和平是什么？是没有战争吗？我不这么认为。这一百年来，我们弗雷姆变得丰饶，生活在这个国家，任何人应该都感到骄傲吧。然而，其他国家不是这样。亚拉尼亚领主沉溺于奢华而颓废；卡农国王没得到贵族们的信赖与认同，甚至无法好好治国；伐利斯的人民被王国与法利斯教团重复征税，只能过着贫穷的日子；莫斯为了争夺公王宝座，依然处于分裂状态。而且玛莫着迷于黑暗，染上邪恶……」

狄艾斯继续说。

玛莫王国染上邪恶的传闻，从一百年前流传至今未曾改变。玛莫包容妖魔与暗黑神法拉利斯教团，所以查伊德没要否定。不过，玛莫即使包含黑暗，依然勉强维护法律与秩序至今，至少不曾危害罗德斯本岛。

（我不要求赞赏，但至少希望你们知道实情。）

玛莫国王经常访问弗雷姆。

不过除了卡修，后来都没有弗雷姆国王来过玛莫。别国也一样。六王会议也不曾在玛莫召开。

「我实在不认为现在的罗德斯是和平的。为什么变成这样？因为誓约之宝冠使得六王的地位变得安泰。各国历代国王情愿处于宝冠魔力保障的无战世代，然后怠于内政，疏于外交。一百年前，罗德斯六国确实处于同盟关系。但是现在不一样。各处都有纷争的火种，只是没爆发武力战斗。举不归之森为例。古代妖精离开，诅咒解除的瞬间，亚拉尼亚与卡农两国各自开始主张这座森林是自己的领土。此外，风与炎之沙漠刚开始绿化，亚拉尼亚就在东侧着手开垦……」

狄艾斯露出愤怒表情，用力挥拳。

「我决定要摧毁这种虚假的和平。戴上誓约之宝冠的国王，我要悉数讨伐，然后统一罗德斯。我国的繁荣遍及这座岛的每个角落，才得以实现真正的和平。而且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弗雷姆将会被赞颂为千年王国！」

狄艾斯结束演讲之后，抽出侍童代拿的剑，高举在头上。

聚集在中庭的骑士们也回应国王。

欢声响彻云霄，甚至撼动王城的石壁。

然后各军团的骑士们整齐从中庭出征。随从与士兵们已经集结在三方向的街道会合。

鞋底踩踏大地的声音和金属的撞击声重合。

（大军出动就会变成这样。）

即使在上一场大战，肯定也不曾动员这么多的兵力。

各军团就这么开始朝各方面开始进军。

前往亚拉尼亚的是希尔特公爵的第二军与赫文侯爵的第三军。

前往伐利斯的是楼兰公爵的第四军。除此之外，巴洛卡提督的海军从西侧绕到伐利斯外海，封锁海面。

进攻莫斯的是莱丁侯爵的第五军与多利姆伯爵的第六军。

「我们佣兵队和希尔特公爵的第二军、赫文侯爵的第三军一起前往亚拉尼亚！」

军团全部离开之后，站在佣兵队前头的队长如此下令。

佣兵队长是沙漠部族出身，叫做葛拉夫。在弗雷姆，佣兵队长的地位很高，所以他应该出身于有力氏族。体格又高又宽，纵长的方形脸像是雕刻到一半的石像。头发剪短，沿着下颚线条留着短短的胡子。身上是胸铠、护手加护腿的轻装备，但是背着宽刃双手剑。

（虽然朝三方向进军，不过看来亚拉尼亚是第一目标。）

查伊德如此推测。

派兵前往伐利斯与莫斯，大概是声东击西。至少两国将无法支援亚拉尼亚。

（好啦，玛莫与卡农会怎么行动？）

亚拉尼亚、伐利斯与莫斯肯定会以誓约之宝冠之名请求援军。但是这两国的战力不足以同时朝三方向派遣援军。

（哥哥应该会和卡农军会合，前去救援亚拉尼亚吧。）

成为玛莫国王的哥哥艾鲁夏个性慎重，也因此深谋远虑，基本上不会失算，肯定会看穿弗雷姆的第一目标是亚拉尼亚。

这么一来，彼此真的会在战场相见，不过这是到时候的事。

（而且，现在的我只是个佣兵。）

报上玛莫王子的名号，赌上王位和哥哥单挑的提案，查伊德以为狄艾斯会驳回。

狄艾斯打算将戴上誓约之宝冠的王家悉数消灭。

佣兵们跟着佣兵队长，各怀心思踏出脚步。

查伊德也在队列的中段迈步前进。他穿着长衣，头巾以护额固定。宽刃曲刀与附带护手的格挡匕首

挂在腰际。长衣底下穿着秘银制的锁子甲。因应长途行军，背包的内容物维持在底限。弗雷姆军的补给完善，长长的补给队跟在军团后方。

「方便聊聊吗？」

走出王城，正要渡过沙之河查拉邬的这时候。

走在查伊德后方的佣兵忽然搭话。

明显是女性的声音。

「什么事？」

查伊德觉得疑惑，转身向后。

女性挨近查伊德身旁。乍看不像是佣兵的娇柔体型。亚麻上衣套上皮甲，腰际挂着短剑，但是这副模样要上战场实在靠不住。她像是沙漠部族的女性般以布包裹头发，鼻子以下都以布遮住，因此声音不太清楚。她讲话有明显的大陆腔，唯一露出的眼睛是琥珀色，右手戴着要说装饰也太大的黑水晶戒指。大概是魔法的发动媒介吧。

「你是魔法师？」

「我在莱丁的魔法师私塾求学，不过钱不够用，想要赶快赚钱就加入佣兵队，没想到突然开战……」

女性一边叹息一边回答。

「你运气真差。不过，表现优秀可以获得奖赏，只要活得下来，将来肯定不会缺钱。」

查伊德毫不客气地笑。

「前提是活得下来……」

女性说完低下头。

「我没有体力，也不能穿太重的铠甲，否则用不了魔法。何况这种武器，连皮甲都不知道能不能刺穿……」

女性说完，轻拍挂在腰际的细刃短剑。光看剑鞘完全是便宜货。

「得巧妙走位，避开要使用武器的状况才行。话说回来，最重要的魔法你能使用哪些？」

「已经从见习生毕业，还没拿到导师资格。」

「正魔法师吗……」

查伊德点点头。

应该是初级魔法全部习得，中级魔法也能使用数种。在战场是否管用是另一个问题，不过看来她的能力还算优秀。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希望你保护我。」

女性靠得更近，压低音量说。

「在战场？还是在睡觉的时候？」

佣兵队也有纪律，但是不一定所有人都会遵守。何况在战场上脾气会变得暴躁，不只是女性，听说男性也会遭到夜袭。

「都要……」

女性以更小的音量说。

「谢礼是我任凭你为所欲为。」

「这样就本末倒置吧？」

查伊德苦笑说。

确实，无力的女性若要自保，最简单的方法是成为强悍男性的女人。

「你加入佣兵队之后，我就一直悄悄观察你。你看起来实力很好，和队长交情也不错，而且有种高贵的感觉。你是沙漠部族出身吧？」

「哎，算是吧。」

查伊德含糊其词。

除了队长，没人知道他是玛莫的前王子。不过其他佣兵们好像也认为查伊德是沙漠之民，而且是有力氏族的后代。被别人这么认为没有不便之处，而且玛莫王家是沙漠之民分支部族的族长，所以也没错。

「换句话说……如果是你……我觉得我愿意。」

女性脸红说。

「知道了。晚上就在我的帐篷睡吧。不过，在战场上可别成为累赘，要使用魔法成为助力啊。」

「导师大人可能会骂我，不过毕竟是佣兵……」

女性叹气点点头。

「我是查伊德。」

查伊德自我介绍之后伸出手。

「我叫做缇悠拉。」

女性自我介绍回应，和查伊德握手。

4

查伊德的视线远方有一道城墙。

是亚拉尼亚西方的城市索格。直到一百年前都只是用来进出风与炎之沙漠的旅馆小镇，不过自从沙漠开始绿化，周边就进行开垦，如今放眼望去都是农园，小镇随之发展为城塞。

随着沙漠逐渐后退，农园甚至进入弗雷姆领土。

弗雷姆当然提出抗议，但亚拉尼亚拿出两百多年前的古老记录反驳，宣称当时和沙漠之民将界线定在沙漠边缘。

那时候当然没想过沙漠会绿化。两国开始协议订定国界，但是在协议期间，亚拉尼亚依然没停止开垦。

最后协议决裂，两国关系恶化。相传这是狄艾斯不戴誓约之宝冠的原因之一。

不过狄艾斯自己没把这个问题当成开战理由。

（他想统一罗德斯，所以不能以国境纷争为借口。）

话说回来，难道亚拉尼亚没想过弗雷姆国王可能不戴誓约之宝冠吗？查伊德心想。

（如狄艾斯国王所说，因为完全依赖宝冠之魔力吗？）

据说以前几乎每年都会举办六王会议。但是最近这几十年只会在新王即位之类的时候举办，次数聊胜于无。六王会议沦为虚设，没成为解决纷争的沟通场所。

查伊德甚至认为这场战争的爆发是必然。

（被称为大贤者的老魔法师，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没能预见吗？）

或许是早知如此，还是将宝冠赠送给国王们。

（因为光是实现一百年的和平就很够了。）

毕竟在之前的五十年，接连爆发可能毁灭世界的大战。

「你在想什么？」

缇悠拉问他。

两人现在位于佣兵队的阵地。

佣兵队左翼是希尔特公爵的第二军，右翼由札哈侯爵的第三军布阵。

「在思考人类的愚蠢。」

查伊德半开玩笑回答。

「我正在咒骂加入佣兵队的自己多么愚蠢。」

缇悠拉叹了口气。

在风与炎之沙漠行军时，查伊德依照约定和她睡同一顶帐篷。当然只有他们两人。不用说，其他佣兵认为两人已经「有一腿」，但是查伊德没碰过她。她说过查伊德可以为所欲为，但是除非对方要求，否则查伊德不会主动出手。

「作战决定了……」

此时，从主力阵地回来的佣兵队长葛拉夫，开始大声宣布。

「我们打前锋。以破城锤突破城门。」

「这就是作战？」

缇悠拉脸上迅速失去血色。

「强攻也是杰出的作战，某些场合很有效。例如敌人只有少数的时候，没有斗志的时候，或是两者都有的时候……」

查伊德对缇悠拉笑着说。

「这座城市前方的诺比斯，以城塞都市来说，比这里庞大又坚固得多。亚拉尼亚肯定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耗损宝贵的战力，恐怕不想认真保卫这座城市吧。」

「你明明没参加军事会议，为什么会知道？」

「我只是从结论逆推罢了。对于弗雷姆军来说，这也是第一场战斗，应该想在短时间内攻下城市，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吧。」

正如查伊德的预测，听说前往莫斯与伐利斯的军团只在国境布阵坚守，没有开战。

莫斯与伐利斯都派兵初级，却没攻打弗雷姆阵营。

「查伊德，你是在哪里学习军学的？」

「因为某个时期，我想当魔法师。可惜我没有魔法天分，不过学问的话任何人都可以学。我才要问，你没学过军学吗？」

「我所属的门派是和平主义……」

缇悠拉叹了口气。

「总之，我不知道我的推测有没有猜对。何况我们的工作是在最前线战斗。比起战斗的胜负，更应该把智慧用在避免自己战死。」

「该怎么做？」

缇悠拉担心询问，稍微依偎过来。

「我们的工作应该是支援扛破城锤的同伴。我会保护你，所以你用魔法狙击敌城士兵。」

「魔力很快就会用完。」

「用这个吧。」

查伊德说完，拉出以细绳挂在脖子的小布袋，打开袋口，取出三颗封入青白光辉的结晶。

「魔晶石！」

缇悠拉吓了一跳。

「因为这比金币方便携带。」

查伊德面不改色地说。

这种结晶封存着号称万物根源、万能之力的魔力。在古代王国时期大量制造，据说也用为货币。其价值至今也受到认可，视为有价宝石的一种。

「拿去换钱的话，应该可以换一大笔钱。现在开战了，所以应该会涨价。」

「能保命的话，这只是小钱。」

「这种话，只有有钱人会说。」

缇悠拉皱起眉摇头。顺着这个动作，一撮金发从包住头部的白布滑出来。

「光看你能成为魔法师，你应该是富家子女吧？」

学习魔法需要贵重的书卷与稀少的材料，所以光是送给导师的谢礼就价格不菲。而且即使已经成为魔法师，也不保证找得到工作。听说许多魔法师是接受家里的支援继续研究。

「我是例外……」

缇悠拉以手指将滑出来的头发拨回去，同时叹了口气。

「我的父亲是大陆出身的魔法师。效力的王国毁灭之后，他逃到人称『乐园之岛』的罗德斯。父亲虽然优秀，但是在这座岛没能为任何国家效力。」

「因为魔法师的工作攸关王国的机密。能力不用说，出身也备受重视。先不提缺乏人材的那个时期，现在魔法师甚至多到有剩。」

魔法师的世界和工匠一样，是以师徒关系成立。如果没人介绍，很难服侍王公贵族，或是被大商人雇用。

以前也有魔法师成为搜刮遗迹的冒险者，不过知名遗迹大致都被探索完毕。治安变好，需要冒险者的委托也减少。

「我向父亲学习魔法，也继承了才能，但是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过世。想在这里找到工作，只能进入莫斯山上的魔法师学院或是私塾。父亲遗留的财产已经用光，母亲虽然在工作，但光靠这份收入实在不够……」

所以她为了赚礼金加入这支佣兵队，加入没多久就开战了。

「如果是我的恶运殃及你，对不起。」

缇悠拉看着下方说。

「既然至今被此等坏运选中，在战场或许能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

查伊德回以笑容。

「而且真要说的话，我也是运气不好的类型。以前我经常和弟弟下棋或玩牌，只要是加入运气要素的游戏我就常输。我不喜欢这样，所以决定不玩这种游戏。」

查伊德甚至觉得自己继承了别名「不幸王」的曾祖父史派克大部分血统。他也希望自己既然在游戏这方面被坏运选中，在其他方面可以获得好运。

「你有感情很好的弟弟啊。」

缇悠拉羡慕般说。

「兄弟姐妹都有。感情的话……哎，算好吧。」

玛莫王家代代的亲族关系都很稳固。因为要是不团结，国家就会灭亡。

「在战场上，判断慢了一瞬间就会没命。在习惯之前先听我的指示就好。因为只要有人命令，身体会出乎意料动得很快。」

查伊德如此建议缇悠拉。

「我会的。」

缇悠拉点点头，双手紧握查伊德的右手。

她的手微微发抖，冒出冷汗。

「没事的，相信我。」

查伊德鼓励缇悠拉。只不过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真正打仗。

（我就是为了这一刻锻炼至今的。）

查伊德有许多讨伐妖魔的经验，也会参加魔兽讨伐。

最重要的是武术师父哈雷库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巨细靡遗传授战场上的心得。查伊德脑中清楚储存战场的光景，只要没出错就可以想象该如何应对。

战争刚开始。不能在这种地方划上句点。

5

下达进军号令之后，佣兵队缓缓从弗雷姆军中央前往索格市的城墙。

不久之后，第二军与第三军整齐跟上。

全军在敌方武器射不到的位置暂时停止。

第二军与第三军举起武器咆哮。这是在威吓敌城士兵。

「会不会开城呢……」

缇悠拉拨动右手中指所戴的魔法发动媒介轻声说。

「很难说吧？他们恐怕也不知道真正的战争长什么样子。或许认为只要死守在城里，即使面对大军也能自保到底。」

城墙就是给人此等安心感。

「明明不可能赢啊？」

「嗯，要是正面交锋，敌军基本上会全军覆没吧。我不认为他们已经觉悟一死，但也不能逃之夭夭吧。」

和缇悠拉一样，他们成为士兵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爆发战争。

查伊德也差不多。正如狄艾斯在出征前的演讲内容，查伊德知道六国的关系在近年恶化，但他判断不足以发展为战争。

（我也想得太美了。）

不过，战争就是这么回事吧。原本以为不可能发生，却在某天突然成真。

「好啦，开始了！」

佣兵队长葛拉夫大声说完，轮流拍打身旁佣兵们的背。

「好！」

佣兵们以雄壮的声音回应。

然后葛拉夫来到查伊德这里。

「刚力队拜托你了。」

葛拉夫拍拍查伊德的肩膀对他说。

「交给我吧。」

查伊德静静点头。

「刚力队」是以三根破城锤突击的佣兵们。雇用这些佣兵就是看中他们的蛮力。所有人都领到和肩甲一体成形的厚头盔。头盔与肩甲表面打造成平滑的曲面，即使敌方箭矢命中也会滑开。

其他佣兵的任务是保护他们直到破坏城门。

查伊德选用的是新月刀与盾。选择新月刀是为了迅速砍掉箭，盾牌是木制圆盾以聊胜于无的金属板进行补强的便宜货。经过这场战斗恐怕就会报废。没准备射击武器。他打算专心以刀与盾挡箭。攻击交给缇悠拉。不同于箭矢，魔法不会打偏。

「前进！」

葛拉夫怒骂般发号施令。

回应这句号令，刚力队扛的三根破城锤排成直线，缓缓开始移动。

查伊德和带头的破城锤并行。

缇悠拉跟在他身后。

终于接近城墙之后，井然排列的城兵朝这里射箭。

清楚听得到弓弦震动的声音，以及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呀啊！」

缇悠拉放声哀号，贴在查伊德背后。

「还很远，射不到的。」

查伊德转身对她说。

「你怎么知道？」

缇悠拉以快要哽咽的声音问。

「靠经验。」

玛莫王国的训练是实战性质。王族尤其接受严格的训练。

对付射箭敌人的战法，查伊德早已被训练到厌世。

训练时射的箭没有箭头，但要是打中要害还是会重创。一位叔父曾经在这种训练失去单眼。

敌人射的箭，插在查伊德等人前方远处的地面。

「看来连目测都不会。而且发射间隔很久……」

查伊德轻声说。城兵射箭的熟练度明显不佳，也没看见拿十字弓的士兵。看来亚拉尼亚肯定不想守住这座城市。

「敌方的射击暂时会是曲射。就这么紧贴在我背后。」

查伊德对缇悠拉说完，她像是要抱住般将身体靠过来。

扛着破城锤的刚力队低着头逼近城门。

终于进入敌方射箭能命中的距离。

许多箭打中他们的头盔，发出响亮的金属声。每次作响，缇悠拉就轻声尖叫。刚力队其中一人运气不好，被箭射中腿部摔了一大跤。

破城锤的护卫也有数人中箭倒下。

刚力队齐声吆喝，全速往前跑。

查伊德高举盾牌，挡下可能命中的箭并且前进。

敌方好几根箭插在盾上。

「看得见城墙上的敌人吗？」

查伊德对缇悠拉说。

「可以……」

缇悠拉如此回答，从查伊德背后探头。但只要箭射过来就立刻又躲起来。

「我会挡住所有的箭，不会让任何一根箭射中你。」

「知道了……」

缇悠拉点点头，开始定睛观察城墙。

「记住敌人位置之后就集中精神，进入魔法能命中的距离之后，就发射『光箭』。」

「光箭」是初级的攻击魔法。将万物根源、万能之力的魔力当成纯粹的能量发射。如果是能力高超的魔法师，一发就能让对方伤亡，即使没打死，只要能剥夺对方战力就够了。

「我试试看……」

缇悠拉说完，开始轻声咏唱古代语魔法的咒语。

敌兵集中攻击扛破城锤的佣兵，阻止城门被破。刚力队数人中箭脱队，但破城锤没停下来。

擅长射击的猎兵队一边闪躲敌方的箭，一边开始反击。

从下方射击的威力会打折扣，但他们射箭精准。中箭的城兵一个个从城墙摔落。

不过，猎兵队身穿的是轻装备，所以运气不好中箭的人接连倒下。

「趁现在！」

查伊德指示缇悠拉。

他没带射击武器，而且将射来的箭全部挡下，所以敌兵已经没对他攻击。

「万物之根源、万能之力的玛那啊，化为光之箭飞奔吧！」

缇悠拉咒语，同时射出三条光线。

（她扩大了魔法？）

才看见青白色的闪光飞奔，就各自命中三名城兵。探出身子想射箭的其中一人失去平衡，从城墙摔落。

「对不起……」

缇悠拉以快要哽咽的声音低语。

「躲起来调整呼吸。」

敌方箭矢再度开始瞄准查伊德，大概是知道这里有魔法师。

面对射过来的箭，查伊德以盾挡，以刀砍，然后在攻势中断的时间点，给缇悠拉下一个暗号。

「化为光之箭飞奔吧！」

缇悠拉的魔法箭这次也迸出三根。

三名城兵中了光之箭往后倒，从城墙这边消失身影。

（看来奏效了。）

被缇悠拉魔法命中的城兵没站起来的样子。应该是受重伤退到后方了吧。看来她的魔力比期待的还高。

大致看来，城墙上的敌兵约两百人，不过人数已经减少许多。

猎兵队确实解决了他们。

然后刚力队抵达城门，破城锤打向城门。响起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感觉连地面都在晃动。

就在这个时候，看得见城门上的数名城兵抬起像是大锅子的物体。锅里冒着白色的蒸气。

「缇悠拉！」

查伊德指向该处。

「飞奔吧！」

缇悠拉迅速咏唱咒语，魔法箭直接命中大锅。

这股冲击使得城兵放开大锅。冒出热腾腾的蒸气，同时响起哀号。

「是热油吧。」

这是攻城战常用的防御手段。身穿再厚的铠甲，淋到热油也是吃不完兜着走。

热油在脚边扩散，因此城兵们连忙原地逃散。

「干得好。」

查伊德看向缇悠拉朝她点头。

「唔，嗯……」

缇悠拉点头回应，表情却是僵的。大概是恐惧感与罪恶感搅乱内心吧。

「乖乖在我身后躲一阵子。看来太显眼了。」

查伊德对缇悠拉说完，重新握好盾牌。

他发现城兵的箭朝向这里。

然后箭接连射过来。

他正在保护缇悠拉，所以不能更换场所。

查伊德就这么停在原地，以刀与盾防御射来的箭。超过十根箭插在盾上，木板开始裂开。

盾牌很快就会报废吧。而且只用刀很难防御所有箭矢。

（以最坏的状况，只能用身体挡了。）

查伊德下定决心。

同父异母的姐姐罗莎的面容忽然浮现在脑中。

罗莎十岁就引发大地母神玛法的奇迹，立刻成为玛法神殿的神官。如今的地位是祭司。

玛莫的王族每次受伤，都会去找这位姐姐请她治疗。只要由她治疗，即使伤得很重，也会连伤痕都不留。

只看实力的话已经是高等祭司，相传她是曾祖母妮思再世。曾祖母也是虔诚的玛法神官，据说少女时代被尊为圣女，却基于某个原因被玛法教团驱逐。玛法教团好像把她的名字视为禁忌。

虽然辛苦，不过查伊德挡下不断飞来的箭。只要敌方集中瞄准他，猎兵队就能狙击城兵。即使不是自愿，但他完全是诱饵。

终究无法完全躲开，一根箭射中手臂，两根箭射中腿。虽然传来剧痛，但是意识中断的话就完了。

查伊德咬紧牙关，持续挡箭。

就在这个时候。

「伟大的战神麦理啊，勇者集结于此，赴向战场……」

查伊德背后响起洪亮的声音。

「战歌？」

查伊德吓了一跳，转向后方。

右手按在腹部，左手持盾，年约五十岁的男性站在该处。

身穿附头巾的锁子甲，罩上染成黄色的神官服。神官服胸口的刺绣是战神麦理的纹章。个子不高，却是虎背熊腰的体型。灰色头发剪短，胡子仔细修整。浓眉大眼的容貌隐约令人联想到猫头鹰。

「请保佑我们，赐予钢铁之意志与火焰之勇气……」

神官继续歌唱。

「战歌」是战神麦理祭司祭司行使的高阶奇迹。可以鼓舞己方战士，提升身心能力。

听着神官的歌声，查伊德的精神逐渐高昂，全身充满力量，甚至觉得射过来的箭变慢了。

查伊德扔掉插满箭像是刺猬的盾，拔出格挡匕首。以右手的新月刀与左手的匕首，将进逼的箭矢一根根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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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时间，敌兵人数也确实减少。

大概是战歌的奇迹增强力量，刚力队的破城锤终于破坏城门。将城门连结在城墙的铰链大概从石柱脱落了吧，最后一撞将门撞飞，横扫门后伺机而动的城兵。

「进攻！」

一旁的某个佣兵大喊。

不过在这个时候，后方响起乐器声。

查伊德转身瞥向后方。

第二军与第三军发出地鸣声开始进军。

「看来我们的工作就到这里了。」

查伊德露出苦笑。

虽然想攻进城内立功，但他告诫自己伤成这样无须勉强。

「佣兵队，后退！」

果然，佣兵队长葛拉夫的号令高声响起。

「怎么回事？」

缇悠拉诧异询问。

「攻进城塞是正规军的工作。」

查伊德转身回答缇悠拉。

6

亚拉尼亚西方边境的城市索格，日落时已经完全被弗雷姆军占领。

听说领主在西门被破的同时从东门脱逃。

麾下的骑士们也跟着照做。

形式上被抛弃的士兵们，几乎没抵抗就投降。他们只被解除武装就立刻获释。

占领的城市已经是弗雷姆的领地，居民是弗雷姆的人民。虽然暂时纳入监视，不过肯定迟早会由狄艾斯册封的领主统治。

弗雷姆军纪律严明，禁止对居民施暴或掠夺，而且居民们被禁止外出。

索格市鸦雀无声，白天的战斗就像是假的。

查伊德与缇悠拉一起围在火堆旁，吃着迟来的晚餐。佣兵队的阵地在市外。市区很小，容不下这支大军。

白天战斗受的箭伤，箭头已经挖出来，伤口用酒消毒之后抹上膏药，以绷带包好。虽然很痛，但幸好四肢活动不成问题。应该会在下一场战斗之前完全康复。

刚力队或猎兵队的佣兵一个接一个来到两人身旁，奚落他们白天时的战法。

「因为我只有保护你，连一个敌兵都没打倒。」

查伊德露出苦笑。

「被集中攻击到那种程度，你就某方面来说是第一功臣喔。」

缇悠拉像是安慰般说。

「也就是魔法很显眼的意思。我的预测太天真了。」

查伊德对魔法很熟，所以知道魔法多强，也知道其极限。

实际上，缇悠拉只咏唱魔法三次。

对于城兵们来说，猎兵队的射击肯定危险得多。然而一般的士兵对魔法一无所知，因此缇悠拉发射的魔法箭看起来恐怖至极吧。所以他们集中狙击缇悠拉。

「不过，查伊德好厉害。接连挡下射过来的箭。而且即使受伤，也保护我到最后……」

缇悠拉说到这里，担心般注视查伊德手脚锁包的绷带。

「因为原本就是这么说定的。」

「可是，我完全无法回报。」

「光是白天的活跃就够了。原来你的实力是导师级。」

「光靠实力当不上导师喔……」

缇悠拉悲伤地说。

「因为想领到执照，需要一大笔的礼金。」

「那就让大家认同你的实力吧。这么一来，应该会有某个权贵雇用你。」

魔法师的需求，在战乱时代比较容易增加。在过去的大战也有许多魔法师上战场。

此时，有传来某人接近的脚步声。

转身一看，是佣兵队长葛拉夫。

「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葛拉夫对他们说。

「知道了。」

查伊德如此回应，拜托附近的佣兵清理火堆之后起身。

「会是什么事呢？」

缇悠拉站起来，不安低语。

「天晓得。」

查伊德也猜不透。

两人跟着佣兵队长前进。

各处燃烧火堆或火把，所以佣兵队阵地充满白烟，洋溢木头或油燃烧的味道。

佣兵们寻找意气相投的伙伴享受喝酒、闲聊或小赌一把的乐趣。晚餐前，各人领到一枚金币做为白天战斗的奖赏，所以各处气氛都很热络，仿佛忘记伤亡人数超过五十人。

佣兵队长走向他所使用，比别人大一号的帐篷。

入口站着四名穿铠甲的骑士。所有人穿着代表第二军的上衣。

（难道是帕亚特大人来了？）

走进帐篷一看，已经有三位访客先到。

「查伊德哥哥！」

其中一人站起来大喊。

说来惊讶，是妹妹碧娜。她身穿侍女风格的服装。在她身旁的正如预料，是希尔特公爵帕亚特。

（为什么碧娜在这里？）

查伊德不知所措。

不过查伊德立刻猜到，应该是她主动要求和帕亚特一起来。因为即使留在布雷德，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是你妹妹？」

缇悠拉悄悄问。

查伊德默默点头回应。现在不是能说明的状况。

「听说你受伤了……」

帕亚特担心般询问。

「当时太粗心了……」

查伊德回答之后，展现包在手臂的绷带。血与膏药渗出绷带。

「不过，哎，是皮肉伤。」

查伊德露出笑容。这个动作使得伤口生痛，但他没表露在脸上。

「那太好了。」

帕亚特露出安心的表情。

「白天的时候，真的是奋勇战斗啊……」

另一名男性朝查伊德一笑。

是当时以「战歌」鼓舞他的战神麦理神官。

「这位是服侍副王的宫廷祭司，拉吉布先生。」

帕亚特介绍说。

查伊德听过这个名字。

（记得是弗雷姆先王的亲信……）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在前线？查伊德感到疑问。

「白天谢谢您在危急的时候协助。」

查伊德向他道谢。

「别客气，激励勇猛的战士是我们的本分。佣兵队的奋战令我看得内心激昂，回过神来已经跑向战场了。」

拉吉布祭司晃着身体笑。

「拉吉布先生好像很欣赏查伊德先生，表示可以的话想和你一起行动。」

葛拉夫队长扬起嘴角这么说。

「和我？」

查伊德注视祭司。

「我们战神麦理祭司的使命，就是服侍勇者。」

「很荣幸听您这么说，但我只不过是一介佣兵。而且白天的战斗，我甚至觉得丢脸……」

查伊德感到为难。

「确实，你在那个战场看起来是唯一的异类。不过，这不就是你理解战斗目的，思考自己的职责之后，想尽力做到最好的结果吗？你的答案是彻底保护那位魔法师不被城兵攻击。」

「这我不否认……」

虽然和预料的差很多，但以结果来说，查伊德认为成功达成目的。

「我也不是收到确切的启示。只不过，我在你身上感觉到类似勇者资质的东西。因此，希望你容我暂时陪同，让我看清你是不是我应该服侍的真正勇者。」

「或许会让您失望，但您不介意的话……」

查伊德和拉吉布祭司握手。

「恕我冒昧。」

祭司知会之后，解开查伊德手脚的绷带，对伤口行使治疗的奇迹。

亮起纯白的光辉，红黑色的伤口随即逐渐愈合。等到血痂在最后脱落，连伤疤都不留。

魔力的强大由此可见。

今后随时能得到战神麦理的保佑，可以说是一种侥幸。和缇悠拉的承诺也能更轻易履行吧。

「虽然是激战，总之今天大获全胜。先祝贺吧。」

葛拉夫说完，抱起帐篷角落存放的大酒瓶，豪迈放在帐篷中央，在酒瓶周围摆上对应人数的酒杯。

原本以为帕亚特会回到自己的阵地，却意外地移动到围绕酒瓶的座位。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缇悠拉不安地问。自从进入帐篷，她看起来就一直不自在。

「不必在意。多在这种场合露脸，将来也可能派得上用场。」

查伊德轻声回答。

「敬弗雷姆的胜利！」

葛拉夫带头一喊，场中所有人一起高举酒杯。是以「火龙」品牌闻名的多利姆产麦酒。酒是红色的，酸味较强。

「在今天的战斗，最活跃的是佣兵队。我们就像是抢走你们的功劳，真的很抱歉。」

帕亚特将酒杯送到嘴边喝一口，然后向佣兵队长低头。

「别……别这么说……」

葛拉夫慌张摇头。

「这不是在军事会议决定的吗？占领城市是正规军的工作。我们甚至不好意思领取您的奖赏。」

「刚才发的金币，是帕亚特大人提供的？」

查伊德询问队长。

「这支部队没有多余的资金，我自己也没那么多财产。」

葛拉夫笑着承认。

（原来如此……）

帕亚特应该是在意抢了佣兵队的功勋而赐予奖励，还来到佣兵队的阵地向队长道歉。

或许应该说他太客气了。

不过，查伊德对他有好感。

（或许因为狄艾斯国王是那种个性，所以帕亚特大人打算彻底扮演协调的角色吧。）

王族也可能为了争夺王位继承权上演骨肉之战。正因如此必须展现忠诚心，也不能露出野心。

看来这位王弟很明白这个道理。

（虽说帕亚特大人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第一顺位，但是继承王位的将是狄艾斯国王的儿子。领地希尔特也迟早得归还……）

在弗雷姆，希尔特公爵的爵位与领地固定赐给皇太子。狄艾斯的儿子们还年幼，但迟早会长大成人，继任为希尔特公爵。到时候帕亚特将会受封其他的领地与爵位。

要是弗雷姆征服罗德斯，不愁没有领地可以赐予。但因为帕亚特是王弟，很可能将最难统治的场所交给他。

昔日是弗雷姆属地的玛莫，受命成为第一任领主的是建国王卡修的左右手，风之部族族长家的继承人萨达姆。

后来将公王宝座让给曾祖父史派克，不只因为他出身炎之部族的族长家，据说也因为卡修最信任他，对他的能力给予很高的评价。

帕亚特成为玛莫领主的可能性或许意外地高。查伊德怀抱期望这么想。

7

少人数的酒宴和乐持续。

将近半夜的时候，希尔特公爵在碧娜的陪伴之下，回到自军阵地。

葛拉夫队长与拉吉布祭司好像还要继续喝。

查伊德原本想奉陪，但是缇悠拉上半身开始摇晃，所以他决定回到自己的帐篷。

佣兵队的阵地依然热闹。由于战斗刚结束，恐怕直到天亮都不会安静吧。

「还好吗？」

查伊德询问走不稳的缇悠拉。

虽然拉着她的手臂，不经意扶着她的身体，但她还是差点摔倒好几次。

「只是有点困。刚才虽然紧张，不过很快乐。」

缇悠拉笑着回应。

口齿不太清楚。大概因为这样，所以感觉比平常年轻。

查伊德不知道她的正确年龄。因为不想无谓探究所以没问。她肯定比查伊德年长，但或许没差很多岁。

「因为酒是内心的良药。不过也会成为毒药就是了。」

查伊德也醉醺醺的。

不过因为是王族，所以参加酒宴的经验丰富。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

「你妹妹，好漂亮耶。」

缇悠拉夹杂着叹息说。

「哎，是啊……」

查伊德同意这句话。这种事不必特别否定。他认为两位姐姐也很漂亮。

「你妹妹，原来是希尔特公爵的妃子啊。」

「看起来像吗？」

查伊德反问。

「不是吗？」

缇悠拉露出困惑表情，停下脚步。

「是没错，不过以贵族的状况，虽说是妃子，却也分成好几种。」

查伊德苦笑说。

「啊……」

缇悠拉好像猜到某些端倪，表情变得尴尬。

酒宴上，妹妹碧娜表现得比较低调。不会主动提任何话题，只有被问话的时候亲切回答。

妹妹的立场始终是侍女。不过多亏这样，得以待在帕亚特身边。如果是正妃，应该走不出公爵家的宅邸吧。

查伊德感觉帕亚特将妹妹当成妃子对待。既然看在缇悠拉眼中也是如此，代表这不是他擅自认定。

狄艾斯国王并没有准许弟弟和碧娜结婚。即使如此，帕亚特依然选择将碧娜留在身旁。由于在其他方面看起来像是盲从哥哥，所以这一点甚至令查伊德觉得不可思议。

「查伊德，你到底是什么人？」

缇悠拉稍微犹豫之后询问。

「不只是队长，希尔特公爵好像也对你另眼相看。不过既然你是妃子的哥哥，这可能理所当然吧……」

「现在是普通的佣兵。」

查伊德回答。

「『现在』是。那么，以前呢？」

缇悠拉问得更深入。大概是酒后壮胆吧。

「迟早会泄漏，所以我就回答吧，我是玛莫王国的王子。不过是前王子。」

「王子？别名『黑暗之岛』的玛莫王子？」

缇悠拉睁大双眼。在附近篝火的映照之下，她的双眼火红晃动。

「你用『黑暗之岛』这个别名，我感到遗憾。即使依然残留黑暗，但也已经射入光明，只是罗德斯本岛的人们不肯正视罢了。」

「对不起……」

缇悠拉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我哥决定和弗雷姆战斗，我企图对他造反，失败之后逃到这里。我请狄艾斯陛下让我成为玛莫国王，但是没获准，后来我为了寻找容身之处而成为佣兵。妹妹碧娜是第三公主。她原本是希尔特公爵的正式未婚妻，却因为玛莫王国成为弗雷姆的敌人导致婚事告吹。不过，帕亚特大人接纳碧娜，像那样将她留在身旁。」

查伊德平淡说明。

「这样啊……」

低着头听查伊德述说之后，缇悠拉微微抬起头。

「难怪你看起来有高贵的气息。」

「再说一次，我现在是普通的佣兵。是想立功被提拔为弗雷姆贵族的庸俗之辈。」

「我没有妨碍到你吗？」

缇悠拉扬起视线询问。

「白天战斗的表现，就好坏两方面都引人注目，足够打响名号了。我会依照承诺，今后继续保护你。你则是以魔法协助，让我可以立功。这样我们就处于对等关系。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随时反悔。」

「不会不愿意！」

缇悠拉连忙摇头。

「我在白天的战斗完全明白了。我必须由你保护，才能在战场活下去。我甚至不知道魔法该怎么运用。所以，今后我也想拜托你。」

缇悠拉说到这里，腿软倒在查伊德的怀抱。

「如果走不动，我抱你回帐篷吧？」

「走得动，但我想要你抱……」

缇悠拉撒娇般说，搂住查伊德的脖子。

查伊德将手放在缇悠拉的背后与双腿，轻松抱起她，就这么回到两人的帐篷。

帐篷里铺着地毯，叠着好几层被子。整套都是在绿洲城市赫文买的，所以品质不错。

查伊德要将缇悠拉放在地毯上。

但是她搂着查伊德的脖子不肯松手。

「求求你，抱我……」

缇悠拉随着温热的气息呢喃。

「不是因为约定。虽然我可能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不会在乎是不是喜欢的类型。我的原则是如果对方想要，就看当时的心情决定是否回应。」

查伊德一脸正经回答。

「这种话，只有万人迷说得出口……」

缇悠拉忿恨般瞪过来，却立刻像是放弃追究般叹气。

「我想要你。你现在的心情呢？」

「因为战斗而亢奋，又喝了酒，正好是这种心情。」

查伊德让缇悠拉躺上地毯，然后将身体压在她身上——

为了冷却火热的身躯，碧娜拿水壶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光。

嘴角溢出的水从下巴经过喉头流到胸前。她现在全裸。年轻坚挺的双峰在微亮的照明中描绘出影子。

碧娜拿长布擦拭溢出的水以及湿透全身的汗水，再裹在身上遮住胸部与腰部。

这里是弗雷姆王国第二军主力阵地所在的索格市，城馆里的某个房间。这个房间是前城主的寝室，宽敞又豪华。

附顶蓬的大床位于中央，希尔特公爵帕亚特仰躺在床上。他也还是全裸。

佣兵队阵营的酒宴结束，两人一回到这个房间，帕亚特就向碧娜求爱。自从在弗雷姆王城亚库罗德初尝禁果，两人几乎每天都享受鱼水之欢。

（我是淫乱的女人。）

碧娜心想。

从初体验开始，她就不讨厌这个行为。破瓜的时候确实感到刺痛，但她记得骨子里很快就涌出甜美的感觉。如今她甚至会主动追寻快感，勾引帕亚特。

不过，她庆幸自己淫乱。

碧娜早就知道自己迟早会为了政治联姻而出嫁，成为妃子之后该怎么做，也从经验丰富的宫廷妇人或侍女们那里听闻得知。让成为丈夫的男性满足，也是王族女性重要的职责。

帕亚特现在是将碧娜当成妃子对待，不知道这份宠爱会持续多久。但是碧娜不悲观。碧娜自从见到帕亚特就对他有意思，现在觉得很爱他。碧娜不会硬是讨好他，而是想要享受共处的时光。在玛莫王宫的时候，碧娜也是以这样的身段，和所有人和睦相处，唯一的例外是嚣张的弟弟莱鲁。

「也可以给我水吗？」

帕亚特撑起上半身对她说。

「遵命……」

碧娜再度将水倒进自己刚才用的杯子。

然后碧娜将杯子拿到床边，原本要递给帕亚特，却灵机一动将水含在嘴里，然后和帕亚特相吻，以嘴喂他喝。

帕亚特没有抗拒的样子。他搂住碧娜的腰，想将她抱过来。

碧娜将没喝完的水杯放在床边的架子，解开包裹身躯的布，然后赤裸靠在帕亚特身上。两人就这么重叠倒在床上，深吻许久。

「关于查伊德殿下，我觉得他待在佣兵队还是很危险。」

两人的嘴唇离开之后，帕亚特这么说。

「但我听说哥哥是这么希望的啊？」

原本好像也可以选择成为札哈队长的贴身侍卫，但他想展现实力而进入佣兵队。

「查伊德殿下应该在焦急吧。因为他想成为玛莫国王的愿望被拒绝了。」

「因为如狄艾斯陛下所说，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亮了……」

哥哥肯定也不认为那个愿望会被接受。

「可以的话，能请他改编到第二军吗？不过他这样会成为我的家臣，而不是陛下的家臣。」

「感谢您提出这个建议……」

碧娜稍微思索之后摇头。

「但妾身认为，哥哥待在佣兵队比较能发挥实力。肯定会立下战功吧。等哥哥立功，这场大战结束之后，请帕亚特大人将哥哥收为臣下。哥哥应该也是这么希望的。不过这个如意算盘或许打得太响……」

碧娜说到这里轻声一笑。

虽然没听哥哥清楚说过，但碧娜想象得到哥哥的目标。而且一起来到弗雷姆之后，碧娜决定协助哥哥。

「我甚至想主动请他点头。光是刚才一席话，我就感觉查伊德殿下才华洋溢。将来想必会成为我的得力助手。」

「您过奖了。」

碧娜开心说完，将脸靠到在帕亚特胸口，贴上嘴唇游移。

（我要成为妃子服侍这个人，然后生下他的孩子。）

碧娜暗自将此定为自己的职责。

因为这么一来，即使玛莫王家灭亡，血脉依然可以存续——

8

「迷途的诅咒不是解除了吗？」

迷失在辽阔森林的莱鲁，将内心的抱怨说出口。

但是，身旁没任何人听他抱怨。他没带诺儿拉与荷莉朵进来。两人和两头魔兽一起在森林外围等待。

这里是在卡农北部与亚拉尼亚西南部之间扩展开来的「不归之森」。为了寻找永远之少女蒂德莉特，莱鲁进入这座森林，至今已经经过快半个月。

高等妖精设置的迷途魔法解除之后，经过一百多年的岁月，这座森林在周边人们的心目中，似乎依然是禁忌的场所，绝对不会尝试走进深处。莱鲁向许多人打听过，但是没有任何人知道永远之少女住在哪里。

既然人们不进入，自然也不可能有道路。只能沿着兽径或小溪行走，寻找永远之少女的家。然而莱鲁连线索都找不到。

据说永远之少女昔日带着鲁特琴走遍罗德斯。为了传达战争的愚蠢，她广为吟唱包括魔神战争、英雄战争与邪神战争这三场大战的长篇诗歌。「罗德斯骑士之武勋诗」就是摘录自这部三大战争的叙事诗。

然而不知何时，永远之少女不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后来依然有传出目击到她的消息，却都是听起来没什么信度的谣言。甚至相传她已经返回妖精界。

不过，莱鲁不想相信这种传闻。

（蒂德莉特是罗德斯之骑士潘恩永远的伴侣。不可能离开这个世界。）

莱鲁如此确信。

以溪水或泉水解渴，狩猎鸟兽、采集山菜与菇类充饥。莱鲁在光之森与暗之森都学习到野外求生术。不归之森的自然恩惠比光之森还要丰饶，安全程度完全不是暗之森所能相比，在这里待多久都活得下来。

即使如此，随着日子一天天经过，身心都开始感觉疲劳，大概是因为焦急吧。

仔细想想，不归之森和玛莫岛差不多大。漫无目的在这里找人，是匪夷所思的大工程。

笼罩在单调的森林景色与寂静之中，思考会逐渐麻痹。自我变得稀薄，仿佛整个人成为森林的一部分。依照传承，被不归森林之诅咒囚禁的人们会失去时间知觉，也不会变老，就这么迷失数百年之久。

若是如此，自己走出森林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或许已经经过好几十年。弗雷姆王国统一并且施行恐怖高压统治的光景掠过莱鲁脑海。

莱鲁用力摇头，甩掉妄想。

「永远之少女！」

莱鲁拉开嗓门大喊。

「战乱时代再度来临了。现在世间正需要罗德斯之骑士！」

然而，他的声音在森林树群回荡，像是被吸入般逐渐消失。

莱鲁激励着差点气馁的心，再度朝森林里踏出脚步——

两天后，发现像是钻过森林树群向前延伸的小径。

「是兽径吗？」

莱鲁蹲下来调查地面。路面比两侧低一截，铺满小小的木片。

明显是人工铺设的。或许是昔日住在这座森林的高等妖精使用的路。然而他们已经回到妖精界一百多年之久。这条路之所以依然没埋没在森林，是因为有人还在使用。

没有类似脚印的痕迹。

「如果是妖精，应该可以不留脚印行走吧。」

莱鲁对自己这么说，决定沿着这条小径走。虽然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般靠不住，但他可不能松手。

慎重前进，以免找不到路。

如果莱鲁的知觉没有失准，这条小径应该是由东往西。就这样继续前进的话，应该会抵达流经不归之森的两条大河之一。

「只能走多少算多少了。」

这天他完全没休息，一直走到天黑。

入夜之后，由于森林深邃，所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莱鲁不想偏离小径，决定找个适当的场所露营。

在地面挖洞生火，拿出几天前猎杀之后烟熏利于保存的兔肉，以刀子削片烤来吃，然后啃一口荷莉朵让他带在身上的干面包。

「好甜……」

虽然份量不多，但因为加入许多砂糖，所以有饱足感。莱鲁烧开水泡一杯调合的药草茶。这也是荷莉朵准备的。她是魔兽使，但也在魔兽园旁边的药草园修习药草学。荷莉朵准备了数种药草茶，效果各有不同。今晚莱鲁选择能让心情平静的药草茶。

用完餐之后，莱鲁熄灭火堆。确定火完全熄灭之后，拨土将余炭埋好，然后爬上树枝粗细恰到好处的树。

莱鲁躺在树枝上，以背包当枕头，披风裹住身体，就这么待到天亮。睡在这里比地面安全。

虽然疲累，但因为夜还没深，所以没能立刻入睡。

莱鲁哼起「罗德斯骑士之武勋诗」。今晚选择罗德斯骑士一行人为了前往伐利斯而通过妖精界的段落。

进入森林至今，这篇武勋诗已经不知道唱过多少次。不只可以解闷，还能赶走野兽。最重要的是莱鲁期待永远之少女听得到他的歌声。

（但愿风之精灵将声音送到她耳中。）

哼唱诗歌的莱鲁，好像是不知何时睡着了。

当他清醒，天已经亮了。

虽然还有点暗，但是不影响活动。

莱鲁拿着行囊，从树上跳下来。

然后他简单进食，再度沿着昨天发现的小径行走。

一心一意专注前进。

走着走着，莱鲁感受到奇妙的气息。

转身一看，一只大型动物尾随在他的身后。

是狼。在莱鲁身后保持一定的距离跟着走。

「送行狼……」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

然而说来神奇，莱鲁没感到恐惧。只要猎物足够，狼不会袭击携带金属武器的人类。而且莱鲁不认为这座森林缺乏猎物。

莱鲁不以为意，继续行走。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狼逐渐变多。

如今狼群完全包围莱鲁。各种毛色的狼往来于视野边缘。

配合莱鲁的脚步，狼群包围网也跟着移动。

然而，狼群没有袭击的征兆。

莱鲁觉得自己像是成为狼群的一分子。或许是心理状态出问题了。

中午时分，狼群的样子出现变化。

包围网解除，看不见它们的踪影了。

莱鲁感觉这是某种暗号，停下脚步。

不久，一只体型大一号的狼，独自从小径另一头走过来。体毛是褐色，但在林间隙光照耀时，看起来闪耀着金黄色。

「你是狼王吗？」

莱鲁朝着狼大声问，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请你带我去找永远之少女。」

为什么说出这种话？莱鲁自己都感到诧异。

感觉狼群没有袭击的征兆也是原因之一。这只狼独自走过来也不寻常。

莱鲁感受到某人的意志。如果这座森林有人驯服这群狼，非永远之少女莫属。

狼在距离莱鲁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下脚步，深绿色的双眼像是打量般看过来。

莱鲁笔直注视狼的双眼回应。

甚至忘记呼吸，承受着狼的视线。

没多久之后，狼好像动了动鼻头，然后转身换了一个方向。

莱鲁将积在胸口的气吐出来，跟在狼身后。

然后犹如在狼的带领之下，继续沿着森林小径前进。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森林不知不觉间已被黑暗笼罩，而且狼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莱鲁不慌不忙。因为正前方看得见微弱的光。朝着微光前进，逐渐隐约听得见鲁特琴的声音。

这一瞬间，莱鲁感觉自己内心某条线发出声音断开，然后当场倒下。

9

莱鲁感觉受到某种温暖的物体包裹而清醒。

模糊的视野前方，是以圆木组合的陌生天花板。他连忙弹起来一看，这里是床上。自己虽然盖着被子，身上却只穿内衣裤。

「这里是？」

莱鲁一边低语，一边环视四周。

这里是只有两张床的小房间。和煦的阳光从玻璃窗射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鸟啭。

莱鲁尝试回溯混乱的记忆，却完全无法分辨自己昏倒前发生的事情是梦境还是现实。

「我在狼王的带领之下……」

天黑之后，狼消失身影，取而代之看见的是微光。然后在听到鲁特琴声音的瞬间昏迷。大概是身心的疲劳都超越极限吧。

「醒了吗？」

响起开门声，随即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转身一看，是一名娇小的女性。

笔直滑顺的金色长发，肌肤洁白如雪。脸蛋瘦长，下颚偏尖。鼻梁坚挺，细唇是娇艳的玫瑰色。眉毛仿佛以细笔描线，眼角上扬，仿佛森林里洁净泉水的蓝色双眼闪闪发亮。还有一对竹叶形状的长耳。

「您就是永远之少女蒂德莉特……」

莱鲁呆呆地出声说。

「和肖像画一模一样……」

「你是什么人？」

蒂德莉特平和地询问。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

莱鲁回过神来，随即下床恭敬回应。

「我……不对，在下是玛莫王国的第四王子莱鲁。」

「玛莫的王子？那么，是史派克与小妮思的……」

「是的！我是曾孙！」

声音变尖，就像是在和二哥艾鲁夏、莉芙或洁妮雅说话。

「我拿衣服过来。肯定已经干了。」

蒂德莉特说完走回门外。

听到这句话，莱鲁才想起自己只穿内衣裤，连忙以被子裹住身体。

蒂德莉特很快就回来了。

然后她将衣服与内衣裤递给莱鲁，再度消失在门外。

「换好衣服之后，到那边的房间。」

等到门完全关上，莱鲁换了内衣裤，穿好上衣与长裤。

尽量整理好凌乱的头发，然后开门。

另一个房间有餐桌，摆着餐点与饮料。

莱鲁想起自己昨天几乎没吃东西。胃开始蠕动，发出奇妙的声音。

「抱……抱歉失礼了……」

莱鲁向蒂德莉特道歉。

「粗茶淡饭，不知道是否合王子大人的口味。」

「别……别这么说，我们平常也吃得很简陋。」

莱鲁慌张说完，连忙坐到餐桌旁。

桌上并排面包、生菜、蛋料理、烟熏淡水鱼等餐点，还有苹果汁。手边摆着木制刀叉。

「请慢用。」

蒂德莉特静静说完，轻盈坐在正对面的座位。

莱鲁点点头，着手享用料理。

虽然调味清淡，不过因为材料新鲜加上肚子饿了，所以每一道吃起来都美味，莱鲁转眼就一扫而空。

「不够吗？」

蒂德莉特问。

「不……不会，很够了……」

莱鲁摇摇头，谢谢蒂德莉特准备餐点。

「昨晚，在下应该在各方面为您添了麻烦。」

莱鲁昏迷之后，应该是蒂德莉特将他抱到这个家，然后让他躺在床上。

想象自己被这位妖精美女抱过来的样子，莱鲁丢脸到好想打滚。

「虽然迷途的诅咒已经解除，但是这座森林依然是危险的场所。赶快回去吧。」

蒂德莉特面无表情地说。

「这可不行！」

莱鲁连忙回答。

「罗德斯如今即将再度进入战乱时代。弗雷姆新王打破六王会议的誓约，企图征服罗德斯全岛。」

「这我知道……」

蒂德莉特轻声回答。长长的耳朵稍微下垂。

「弗雷姆军攻陷亚拉尼亚西边的城市索格，包围诺比斯。现在肯定也继续隔着城墙进行攻防战。」

「已经开战了吗？」

莱鲁受到打击。

「和平终于被打破了。百年岁月对于人类来说够长了，却远比不上誓约所定的千年。」

「都是一个男人的野心害的。」

莱鲁的语气不禁变得粗暴。

「是吗？」

蒂德莉特冷冷地说。

「在弗雷姆，贵族与骑士，不，即使是人民，内心某处肯定都和新王抱持同样的想法。他们认为现在的弗雷姆可以统一罗德斯。若要实现千年的和平，让罗德斯合而为一比较好。」

「或许吧……」

莱鲁咬着嘴唇。

如果国内反对的声浪够大，弗雷姆王或许早就改变想法。

「可是，征服他国统一罗德斯的做法是错的。五国必须联合起来，阻止弗雷姆的暴行。所以我来到这里。永远之少女蒂德莉特，请您协助和弗雷姆战斗的各国。只要您愿意相挺，就可以显示正义在我们这边。五国的团结将会变得稳固，罗德斯所有人民也会挺身而出呼应吧。」

莱鲁半探出上半身这么说。

「这我做不到……」

蒂德莉特缓缓摇头。

原本以为她会乐于答应，所以莱鲁非常失望。但是不能只因为这样就作罢。

「方便告诉在下原因吗？」

莱鲁重新坐回椅子上询问。

「要说原因的话，因为罗德斯之骑士死了。」

蒂德莉特带着叹息回答。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潘恩先生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是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蒂德莉特说着低下头。

「我内心某处想过，死的时候要和他一起死。因为，那个人总是乱来。」

「潘恩先生当年克服了所有苦难。」

「那是因为有同伴，而且应该是运气好吧……」

蒂德莉特抬起头，这次像是怀念古老往事般闭上双眼。

「大战终结，罗德斯变得和平之后，我们共度以往无法想象的平稳时光。当时好幸福，我祈祷这样的时光可以永恒。可是，那个人一年比一年老，晚年甚至再也无法走出这座森林。某天早上，那个人再也没醒来，安详前往先走的朋友身边了。」

「在轮到自己之前，罗德斯之骑士想必度过充实的每一天。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在下甚至羡慕他能这样走完一生。」

即使觉得轻率，莱鲁还是率直说出想法。

「那个人离开至今，已经几年了？我数都不想数。我只知道，那个人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今后也会永远持续下去……」

蒂德莉特睁开双眼，指尖抚过桌子的木纹。

「难道说，您在诅咒自己永恒的生命吗？」

在不安的驱使之下，莱鲁忍不住这么问。

「那个人离世之后，我好一段时间都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我反而认为这是祝福。因为我可以永远记得那个人，也可以像这样告诉别人。」

蒂德莉特回答之后露出微笑。

听到这里，莱鲁松了口气。他不希望罗德斯骑士与永远少女的传说以悲剧收场。

（对于男人来说，这或许是理想。因为自己心爱的女性会永远活下去，一直记得自己，还说这样很幸福。）

听说妖精或黑妖精和人类不一样，几乎不会变心。但也因为这样，所以在玛莫，双方至今依然交恶。

「罗德斯之骑士不在的现在，只能由您来代替他。为了保护罗德斯的和平，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

莱鲁回到正题，深深低下头。

「我没办法代替那个人。不对，是不该代替。」

蒂德莉特再度摇头。

「可以的！因为您是罗德斯骑士深爱的永远少女！」

莱鲁抬起头，探出上半身拼命说服。

「我只不过是陪在那个人的身旁。我因为对他感兴趣，所以和他一起旅行。因为那个人战斗，所以我也战斗。因为我爱他，所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并不是想要保护罗德斯的和平。」

「意思是罗德斯变成怎样都没关系？」

「怎么可能……」

蒂德莉特的表情瞬间变得严厉。但是，很快就化为柔和的表情，像是要搂住什么般，在胸前张开双手。

「那个人没有和我生下孩子。所以，我把那个人心爱的罗德斯，把这座岛上的人们当成我的孩子。我当然祈祷和平能够维持，所以我述说战争的愚蠢，那个人以及那个时代的人们多么辛苦保护这份和平，我以歌唱的形式传播出去。我认为这是我的职责。不过，要是我独自出现在人们面前，就等于宣告罗德斯之骑士已经不存在。这么一来，那个人的传说将会死去。」

「潘恩先生的传说会死？」

莱鲁复诵蒂德莉特的话语。

只要稍微思考，就可以理解个中含意。

（不能只有永远之少女。要有潘恩先生这样的真正英雄，否则人们不会站起来。）

不过，莱鲁不认为现在会恰巧出现这种英雄。

（该怎么做？）

莱鲁来到这里，成功见到永远之少女。他不想认为这份努力是徒劳无功。

他拼命思考。

但是想不出任何点子。

莱鲁为了寻找线索，试着在脑中回忆罗德斯骑士武勋诗每一段的内容。

潘恩的第一场冒险，是和住在故乡村庄萨克森附近的赤肌鬼战斗。他诉说危险性，想说服村民们并肩作战，却没人挺身而出。逼不得已的他，单独和好友——法利斯的神官战士埃特动身讨伐。但是赤肌鬼数量比预料的多，潘恩因而重伤到奄奄一息。

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潘恩的，是后来成为同伴的魔法师史雷因与矮人战士吉姆。

（即使是潘恩先生，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勇者。）

后来，潘恩和埃特、史雷因、吉姆等三人一同外出旅行，并且和莱鲁面前的永远之少女蒂德莉特、盗贼伍德·杰克相遇。

在那之后，潘恩在命运的引导之下走遍罗德斯各地。虽然一度效力于伐利斯，但他几乎所有时期都是以自由骑士的身份，依照自己的信念行动。然后他在现在的六个王国都立下无与伦比的功勋，得到「罗德斯之骑士」这个称号。

（潘恩先生也不是无敌的战士。）

曾经被抓，也曾经在一对一的时候战败。

潘恩能够成为罗德斯之骑士，是因为他在感受到危机的时候率先挺身而出，努力不懈，并且贯彻始终。

（率先挺身而出需要勇气。努力不懈需要信念。是否能贯彻始终需要做过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莱鲁内心灵光乍现。

「既然这样，我不是也能成为罗德斯之骑士吗？」

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说出口之后，心情顺利整理到神奇的程度。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蒂德莉特问。视线如同细剑的剑尖般锐利。

「没……没有啦……」

可能惹永远之少女生气了。如此心想的莱鲁大为慌张。

总之他做个深呼吸，平复内心，然后逐渐说出内心浮现的话语。

「我并不认为自己能代替潘恩先生。只不过，我或许可以继承那一位的意志。依照传说，当这座岛再度进入战乱时代，罗德斯之骑士一定会出现。没有指定是谁，谁都可以，有多少人都没关系。既然这样，我也可以自称罗德斯之骑士，第一个站出来。人们或许会笑我是小丑，不过，肯定有人和我怀抱相同的志向，而且真正的英雄，真正的罗德斯之骑士，会从这些人之中出现。」

蒂德莉特默默聆听莱鲁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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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自称罗德斯骑士的觉悟吗？这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啊？」

蒂德莉特平和地询问。蓝色双眸像是看透心底般注视莱鲁。

「有！」

莱鲁立刻回答。

「因为我们玛莫王族懂事之后，首先学到的就是这件事。」

「也对。这半个月来，你为了找我而迷失在这座森林。即使被狼群包围也毫不畏惧，明显是要找到我才肯回去。所以，我才决定见你……」

蒂德莉特露出微笑。

自从莱鲁进入森林，蒂德莉特就察觉了。

「而且，你给了我想要的答案。这下子我可不能不帮忙吧。」

「咦？」

莱鲁不知所措。

「我决定和你一起走。如果我陪着你，肯定派得上一点点用场。」

「绝对不会只有一点点！」

莱鲁感动至极，像是顶开椅子般起身，弯腰鞠躬。

「永远之少女，谢谢您！」

第一卷 第三章 卡农的内乱

1

诺比斯是亚拉尼亚第二大都市。是交通要冲，街道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伸。

改建为城塞都市，是三百多年前的事。当时是为了保护都市不被名为「蛮族」的沙漠之民掠夺。后来随着市区发展，也兴建新的城墙。现在要从市中心走到最新城墙的外郭，必须经过三道内郭。

外郭大约是在三十年前完工。是和弗雷姆发生领土问题，两国关系开始恶化的那时候。

查伊德现在注视着这道外郭。距离相当远。别说弓箭，连投石机的攻击都打不中吧。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清楚看得出城墙多高。

「他们以为会有巨人打过来吗？」

查伊德苦笑低语。

「还不会下令突破城门吧？」

站在查伊德右边的缇悠拉绷紧表情说。

「但愿如此。这道城墙可不是强攻就有胜算。正攻法是包围都市截断补给线，不过，那座城塞都市的储备资源不知道多久才会耗尽……」

「要是变成长期战，消耗较大的是攻击的这一方。」

在查伊德背后待命的拉吉布祭司一边这么说，一边往前走到他的左侧。

「查伊德！」

此时，葛拉夫从远处呼叫查伊德。

「怎么了？」

查伊德等队长接近之后询问。

「军事会议开完了。第二军在北门与西门，第三军在南门。我们佣兵队的任务是在诺比斯东门附近建筑堡垒，截断敌军来自王都亚兰的补给。」

葛拉夫面有愠色，大概是没接受军事会议的决定吧。

「盖堡垒……」

查伊德将手放在下颚，思索片刻。

「诺比斯至少有一万兵力。要是我们遭受强攻会陷入苦战。亚兰那边也可能派援军过来。」

「到时候第三军会来支援。也就是要我们撑到他们抵达。」

「或许这反而是札哈大人的目的。应该是想趁着敌军进攻佣兵队堡垒，以野战的方式击溃吧。」

所以佣兵队的堡垒，是用来吸引敌人出城的诱饵。

赫文侯爵札哈率领的第三军以骑兵为主力，在攻城战没有活跃的空间。因此才会构思这个作战吧。

对于赫文侯爵来说，沙漠部族一定要成为弗雷姆军的核心。

「第三军会护卫我们直到完成堡垒。这段期间，第二军肯定在组装攻城兵器。」

队长夹杂着叹息说。

攻城战早已在预料之中，所以这趟远征将大量的攻城兵器分解搬运过来。

「第二军从北侧与西侧以攻城兵器攻击。第三军封锁南侧街道，同时机动支援佣兵队以及第二队。大概是这样吗？」

「一点都没错……」

队长露出佩服表情。

「这个作战，你觉得怎么样？」

「方向还不错，不过是否顺利端看我军的默契吧。」

诺比斯市区辽阔。

为了截断补给，必须封锁东西南北四方向的街道，不得已只能分散军团。然而，如果各军没能缜密合作，等于是叫敌人各个击破。

查伊德环视周边。

诺比斯近郊的土地平缓起伏，农园与树林交错分布。大大小小的河流蛇行，小径细分为数条。

（看起来平坦，但视野颇为受限。）

要是草率认定敌军会死守城内，或许会掉入意外的陷阱。

「方便派猎兵队侦查周边吗？」

查伊德向队长提议。

「这个任务，可以交给你指挥吗？」

队长咧嘴一笑。

「我喜欢拿剑战斗，但是对于军略一窍不通。」

「知道了……」

查伊德点点头。

队长应该是一开始就如此期待吧。

「对我来说，军学是当成兴趣在学的。因为不管去哪里，我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攻击或防守。」

感觉听到像是惨叫的声音，碧娜因而清醒。

这里是弗雷姆第二军主力阵地，希尔特公爵帕亚特的帐篷。现在是包围诺比斯第七天的夜晚。

油灯的灯火朦胧照亮帐篷内部。

弗雷姆第二军在诺比斯都市的西门到北门设置复数阵地。主力阵地在西门延伸出来的街道旁边。

「帕亚特大人……」

碧娜撑起上半身，注视睡在身旁的帕亚特脸孔。

帕亚特眼睛是张开的。

不曾在两人相处时看过他表情如此严肃。

帕亚特默默站起来，穿上衣服。

碧娜帮他穿好之后，自己也穿上衣服。短刀插在腰带，新月刀拿在手上。

「什么事？」

帕亚特接近帐篷入口，询问护卫的骑士。

「好像是敌袭。请您不要出来。」

「大军吗？」

「不，人数不多。对方从树林接近阵地，狙杀哨兵，击倒篝火，然后点火烧毁攻城兵器。」

「这样啊……」

帕亚特点点头。

「派传令告知各队别离开岗位。贸然行动会伤到自己人。还有，对方可能会锁定这里，暂时禁止任何人接近。不肯离开的人格杀勿论。」

「遵命。」

护卫骑士如此回应。

「森林骑士们从树林狙击，趁着混乱放火烧毁攻城兵器。不过，敌人真正的目标是我。前来袭击的是魔法骑士……」

帕亚特轻声说。

「您都知道？」

碧娜吓了一跳。

「三天前，查伊德殿下曾经警告我。他说亚拉尼亚军可能会打游击战。」

「很像哥哥的作风……」

碧娜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已经将这附近调查一遍了。而且肯定摸清对方会怎么攻打弗雷姆阵地。」

「因为只要打倒我，不只亚拉尼亚，其他国家士气也会大振。」

帕亚特说完浅浅一笑。

「我会保护您。」

碧娜露出微笑。

在玛莫王族，女性也会习武。虽然完全比不上姐姐伊莉莎，但是对上弟弟莱鲁，依然是可以三战两胜的程度。

「真可靠……」

帕亚特笑着点头。

「但是，你放心。我也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

不久，帐篷外面变得不安宁。

传来警卫骑士们制止某人的声音，接着响起刺耳的金属声响。

看来战斗开始了。

不过，帕亚特没出去。大概是相信警卫骑士们吧。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突然响起爆炸声，火焰在帐篷深处膨胀。

「火球的魔法……」

热风迎面而来，碧娜反射性地遮住脸轻声说。幸好位于入口附近，热度与冲击不成威胁。

然而帐篷失火，开始延烧。没有灭火的余力。

「帕亚特大人，您没事吗？」

警卫骑士以慌张的声音问。

「没受伤。不过帐篷开始燃烧。我要出去了。」

「可是还有敌人啊？」

「没关系。」

「遵命！」

警卫骑士回应之后，帐篷入口开启。

帕亚特走到外面，碧娜也跟上。

警卫骑士们正在和看似弗雷姆士兵的人们交剑。敌方人数约二十人，手上的剑可能以魔力强化过，发出青白色的光辉。

帕亚特看清状况之后，毫不犹豫挥剑出击。

他眨眼之间砍倒一人，砍向第二人。剑身反射耀眼光芒，第三招砍中脖子。敌人发出死前哀号，喷出鲜血倒下。

「好强……」

碧娜比任何人都熟悉帕亚特的身体，所以知道他有在锻炼，但是他的剑技高明到远超过想象。

此时，着火帐篷的暗处冲出一名男性，并且开始咏唱古代语的咒语。男性的视线朝向帕亚特。可能是以火球魔法烧帐篷的魔法师。

「休想！」

碧娜全力跑过去，在咒语将近完成的时候拔出新月刀砍下。

「啧！」

魔法师中断咒语闪躲，然后抽出腰间的短剑。看来他也接受过战士训练。

（这就是魔法骑士……）

亚拉尼亚曾经有一所名为「贤者之学院」的魔法师公会。亚拉尼亚贵族的子弟在那里求学，魔法师人才辈出。

这些魔法师组成的就是魔法骑士队。贤者之学院在英雄战争爆发之前毁灭，但是学院出身的魔法师们开设的私塾有数间幸免于难，并且维持至今。

即使只教初阶到中阶的魔法，魔法骑士们真要说的话也是以武术为主，魔法为辅。不过面前的魔法骑士使用了火球魔法，也就是他的魔法师实力属于导师级。说不定是这只袭击部队的队长。

「竟敢阻挠！」

魔法骑士说完就刺出短剑。

碧娜身体迅速转一圈，往侧边踏一步，带着离心力的刀锋朝对方脖子横砍。

「唔喔！」

魔法师似乎没料到这一招，勉强以短剑挡下，然后使劲推过来。

碧娜力气不如人，刀被架开，上半身往后仰。

「死吧！」

男性趁机刺出短剑。

碧娜继续让身体大幅往后仰，躲过这一刺。若要比身体的柔软度，她甚至超越姐姐伊莉莎。剑刃沿着她的脸蛋上缘穿过。

用尽力气的突刺落空，魔法骑士踉跄向前。

碧娜一起身就利用反作用力，向下斜劈。

传来确实的手感，新月刀插入脖根。用力抽回刀刃之后，喷出惊人的血花。

魔法骑士翻白眼向后倒地。

碧娜毫不犹豫将新月刀刀尖插入对方喉头。姐姐伊莉莎严格教导杀人一定要彻底，多亏如此，她的身体几乎是自动这么做。

「帕亚特大人！」

碧娜喘口气转身一看，战斗已经即将结束。

幸存的袭击者被警卫骑士们包围，看来甚至没有反击的余力。

「投降吧。」

帕亚特静静对他们说。

「愿荣光归亚拉尼亚！」

其中一名幸存者如此大喊，以自己的剑插向喉头。

其他袭击者们也接连自尽。

「抱持必死的决心袭击，真是忠心耿耿……」

帕亚特回到碧娜身旁，视线向下瞥向倒在脚边的魔法骑士。

「抱歉害你遭遇危险。」

「不会，为了因应这种状况，我从小就接受训练……」

碧娜摇摇头。

「话说回来，手法真漂亮。亚拉尼亚不容小觑。」

碧娜转过身去，注视像是要焚毁夜空般熊熊燃烧的帐篷。

「一点都没错。要不是得到查伊德殿下的警告，受害程度应该会更严重吧。得谢谢他才行。」

帕亚特说完，将手放在碧娜肩膀。

碧娜闭起双眼，依偎在帕亚特身上——

听到第二军主力阵地遭受夜袭的消息，查伊德向葛拉夫队长获得许可，从佣兵队的阵地赶过去。

缇悠拉与拉吉布也一同前往。

第二军正在为夜袭善后，骑士与兵士们都杀气腾腾。要不是拉吉布在场，或许会被当成可疑人物逮捕。

查伊德寻找妹妹碧娜的身影。

找了一阵子，他发现妹妹正在从烧毁的帐篷搬行李出来。

「碧娜！」

查伊德跑向妹妹。

「查伊德哥哥！」

碧娜转过身来，露出惊讶的表情。

「幸好你平安。」

查伊德松了口气。

「我没事，只是有点困。」

碧娜笑着点头。

查伊德将妹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看起来没受伤，但衣服溅上红黑色的斑痕。

「这些斑痕是血吗？」

「是敌人的血。我砍了想对帕亚特大人使用魔法的魔法骑士。」

「做这种危险的事……」

查伊德皱起眉。

「不过，你做得很好。帕亚特大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糟了。」

就在这个时候，查伊德隔着妹妹的肩头看见希尔特公爵帕亚特带着数名护卫骑士接近。

大概是巡视阵地回来了。

帕亚特好像也发现查伊德，快步走过来。

「您平安真是太好了。」

查伊德向希尔特公爵行礼。

「都已经得到你的警告，却还是这副模样……」

帕亚特苦笑说。

「包括骑士与兵士，约一百人牺牲。攻城兵器也大多被烧掉。」

「这样啊……」

查伊德叹了口气。

「攻击开始的时间要延后了。」

没有攻城兵器就不可能攻下诺比斯。只能就这么继续包围。

「原本就已经觉悟会变成长期战了。一百年前，弗雷姆攻打这座城市的时候没有太多时间，因此强行进攻，付出庞大的牺牲。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说来意外，帕亚特面不改色地说。

「不过要是拖太久，敌方援军可能会来。我的母国玛莫正在进行这方面的准备，和卡农军会合之后，肯定迟早会前来这里。」

查伊德对于帕亚特的反应感到疑惑。要是援军从包围网后方突袭肯定吃不消。

「卡农与玛莫应该不会来。」

帕亚特说完看向南方街道。

「为什么这样推测？」

查伊德问。

「狄艾斯陛下并不是只派密使到玛莫……」

帕亚特平淡回答。

「各国的有力贵族，陛下都尝试拉拢。因为誓约之宝冠的魔力只影响国王。」

「原来如此。」

查伊德点头回应。

也就是说，各国贵族们不一定都对自己的国王尽忠。恐怕有人已经说好会站在弗雷姆这边吧。国王与王族、骑士的主从关系原本牢不可破，若是这份关系开始动摇，或许是百年的和平所致。

「反倒是我军会有援军前来……」

帕亚特继续说。

「昨天，狄艾斯陛下派使者过来告知，最新型的攻城兵器已经完成，从布雷德出发。」

「最新型的攻城兵器？那么昨晚被烧掉的攻城兵器呢？」

「全都是旧型。我带来的是分解之后闲置已久的类型。如果只看那道城墙，威力或许不足以攻下诺比斯。虽然被烧掉，不过光是得知敌人的手法，就算是功成身退吧。」

「原来如此……」

查伊德不禁苦笑。

「看来用不着我来建言。」

狄艾斯亲征恐怕是一开始就决定的事。对上亚拉尼亚的这场仗，最大的难关明显是如何打下诺比斯。亚拉尼亚强化了诺比斯的城墙，同样的，弗雷姆也准备了因应之道。

「不，我没料到魔法骑士不惜抱着必死决心也冲着我来。幸好预先增加警卫骑士。可惜即使如此，还是害得碧娜遇到危险……」

帕亚特声音平静，却感觉得到愤怒。

应该是因为重视妹妹吧。

（幸好希尔特公爵平安无事。）

查伊德由衷这么想。

这场大战要是拖太久，不必要的牺牲就会增加。而且为了查伊德心目中的玛莫未来，希尔特公爵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2

大地母神玛法大神殿的白色大理石柱与石壁，在初夏的阳光下耀眼闪亮。神殿后方白龙山脉的连绵高峰，仿佛要咬碎苍天的利牙。

脚边的大地像是铺满翠绿地毯，各处绽放不知名的花朵。在远方的斜坡，放牧的山羊群悠闲吃着嫩草。街道两旁与集落周围等间隔种植树木，细针般的叶子苍绿繁茂。

「此等美景只应天上有……」

玛莫王家第一王子，也是前皇太子的库里多出声感叹。

库里多以往也经常从玛莫出走，造访罗德斯各地。他很久以前就想来这里。这个心愿终于实现，加上美得超乎预料的光景当前，他感受到灵魂颤抖般的喜悦。

和姐姐罗莎一起从玛莫出发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从温帝斯借搭商船抵达亚拉尼亚的港市毕尔尼，然后沿着山间的街道上山，来到这座塔巴村。

（好想就这么爬上白龙山脉，瞻仰传说中的冰龙布拉姆德。）

库里多心想。

玛法教团将布拉姆德的栖息处定为禁区，但是对于以「为所欲为」为教义的暗黑神法拉利斯神官库里多来说，这种规定不构成任何限制。只不过，库里多不希望为姐姐罗莎添麻烦。

这位姐姐正在玛法大神殿，和最高祭司兀儿丝拉谈事情。库里多不可能同席，就这么独自在塔巴村近郊眺望风景。

此时，他感觉到后方有人走过来的气息。

看向该处，一名年轻女孩走在通往神殿的小径。她身穿纯白神官服，但衣服没绣上玛法的标志。或许是见习生，或是在神殿当志工的附近村姑。

「先生是巡礼者吗？」

女孩走过来，在不远处暂时停下脚步，然后开口问。

「不，我是陪同主人前来。主人现在在忙，所以我像这样独自欣赏景色。」

「这样啊。看您一个人眺望神殿，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你以为我的伴侣过世，所以在担心我吧？」

库里多露出微笑。

「恕我冒犯……」

女孩不好意思般点头。

玛法是婚姻的守护女神，罗德斯全岛都有年轻男女为了获得祝福造访此地。男性独自眺望神殿沉思的模样，难免令人觉得他是因为伴侣过世而前来这里悼念。

「不过，或许大同小异吧。这十几年来，我一直寄情于一位女性。但是这份心意绝对不会实现。」

「请问为什么？您明明……那个……看起来非常出色。」

神官脸红询问。

「能够得到你这么美丽的女性称赞，我倍感光荣。」

库里多回应之后注视女孩。看起来是一名纯朴的女孩。红色的头发束在后方，鼻头残留浅浅的雀斑，年龄大概和小妹碧娜差不多吧。是正要从少女转变为大人的时期。

「请不要这样看我……」

女孩慌张般说完，像是逃离库里多的视线般低下头。

「恕我失礼了。」

库里多向女孩道歉。

「不，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女孩连忙抬起头，然后这次是她主动注视库里多。

「请问……您还有空吗？」

女孩稍微犹豫之后询问。

「嗯，我原本打算在这附近多逛一会儿。」

库里多回答。

「既然这样，附近有一座美丽的瀑布，我带您去吧？」

女孩讲得有点快。

「这我务必想欣赏一下。不过，可以吗？」

「今天的工作是傍晚开始。我甚至正在烦恼这段时间要做什么。」

女孩开心般点头说。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库里多向女孩行礼致意。

（向往恋爱的年纪吗……）

库里多已经猜到自己和这名女孩的后续。

不知为何，库里多经常受到女性主动邀约。

甚至觉得自己拥有邪眼，或是受到某种诅咒。说不定正是这个诅咒害他注定绝对无法和心爱的女性结合。

但是，他不会拒绝女性的邀约。因为暗黑神法拉利斯要信徒忠于自己的欲望。

温帝斯的玛法神殿祭司罗莎，和玛法教团的最高祭司兀儿丝拉面对面。

这里是最高祭司的私人房间，没有其他人。最高祭司把所有人支开了。

兀儿丝拉已经年过五十。约三十年前还是棕色的头发变得斑白，原本艳丽的肌肤出现皱纹。

她脸上露出苦恼至极的表情。注视着罗莎的脸，不知道叹气多少次。

进行制式问候之后，罗莎等待最高祭司开口。

然而，兀儿丝拉迟迟无法说些什么。

「如果有什么话想说，请您明说吧。」

不得已，只好由罗莎主动催促。

「意思是要我说出不想说的话吗？『妮思王妃』。」

兀儿丝拉说完注视罗莎。从她的双眼看得出畏惧。

罗莎暂时思索该如何回答，然后决定说出真相。

「该说好久不见吗？三十年前，你是温帝斯玛法神殿的祭司。而且教团赋予你的任务是监视转世前的我，也就是玛莫王妃妮思。」

罗莎露出微笑，大幅张开双手。

插图p225

「您继承传说之圣女妮斯之名，被期待成为『玛法之爱女』。然而，您是用来让破坏女神卡蒂丝复活的『一扇门』，也是亚拉尼亚建国王封印的卡蒂丝教团最高祭司——『亡者之女王』娜妮尔投胎转世。邪神战争是一场争夺您的战争，而且世界差点迎来终结。」

「灵魂是无法选择的。」

罗莎苦笑说。

「您为什么转生？您明明对我说过，您将以史派克国王妃子的身份结束这一生啊？」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罗莎眯细双眼，唤醒前世的记忆。

「可是，当我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是孙子阿斯兰的正妃说话的声音。她正要生下第一胎。但是极度难产，她与孩子都即将无法得救。她说她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只希望拯救孩子。然后，我实现了她的心愿。」

使用了破坏神卡蒂丝赐予的转生秘术。

罗莎是在七岁的时候，取回玛莫王妃妮思时代的记忆。说来讽刺，正是她听到玛法女神声音的瞬间。

原本的婴孩灵魂至今也沉眠在体内。只要她生下孩子，孩子肯定会继承这个灵魂。昔日妮思的母亲蕾莉雅体内沉眠着亡者女王娜妮尔的灵魂，母亲生产的时候，继承娜妮尔灵魂诞生的就是妮思。

但是，妮思决定玛莫国王史派克是她最后的伴侣。所以不想和其他男性上床。

「我昔日敬爱您，因为您是拯救世界的圣女。然而我也同时畏惧您。因为您或许会再度成为亡者之女王。您过世之后，我的心明明终于获得平稳……」

「对不起……」

罗莎向最高祭司道歉。

「我自己也觉得罪孽深重。但既然已经转生，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只有这点我敢发誓，我绝对不会成为亡者之女王。我以妮思身份活了九十年都没成为她了。」

「您这番话，我也只能相信了……」

兀儿丝拉以疲惫至极的声音说。

「谢谢。我打算以玛法祭司罗莎的身份结束这段人生。所以，今后也请这么对待我。」

罗莎说完，朝兀儿丝拉行礼致意。

「知道了……」

兀儿丝拉点点头，挺直背脊。

「那么温帝斯祭司，你此行来到这里有什么事？」

最高祭司更改语气询问。

「弗雷姆国王狄艾斯引发的大战明显是侵略。我认为教团基于立场应该表态反对吧？」

「这边已经要求弗雷姆国王狄艾斯停止战争，但是他没接受。如果玛法教团介入战争，他好像要消灭教团。」

「消灭玛法教团？」

罗莎吓了一跳。

大地姆神玛法也是罗德斯的守护女神。信徒在六大神之中也是最多的。

（名为狄艾斯的这个男人究竟多么傲慢？）

罗莎感到愤怒。

「这场大战，只不过是弗雷姆国王和其他各国国王的权力斗争。教团已经在正式会议决定不插手了。」

兀儿丝拉说。

「也就是准许侵略吗？」

「这是和其他教团联络沟通之后决定的。想以个人身份参战当然是各人自由。只不过，我希望唯独您务必克制自己。」

「我当然是这么打算的。因为弟妹们已经以各自的意志开始行动。」

罗莎早就决定要守护他们。

「不过，如果弗雷姆国王开始和各国人民交战呢？玛法教团到时候依然不采取行动吗？」

要是各国人民站起来对抗弗雷姆的侵略，就会成为自卫之战。玛法教团以往都认定这是「顺应自然」而提供支援。

「我只希望这一刻不会来临……」

兀儿丝拉难过地回答。

「但是，这场大战应该不会持续太久，而且肯定以弗雷姆的胜利落幕。萨克森、毕尔尼两座城市已经决定维持中立。亚拉尼亚北部没派援军到诺比斯与亚兰，而且弗雷姆军也不会攻打过来。」

「萨克森与毕尔尼？」

「亚拉尼亚北部原本就有强烈的独立意志，一直和亚拉尼亚国王对立。这件事原本因为塞西尔侯爵治理萨克森而平静下来，但是侯爵在王都亚兰离奇死亡之后，萨克森与毕尔尼不接受亚拉尼亚任命的领主，维持半自治体系至今。这场大战开始的时候，据说也有意见想要站在弗雷姆那边，却因为违反自治精神而被驳回。」

兀儿丝拉如此回答。

英雄战争时，亚拉尼亚北部向投靠玛莫的亚拉尼亚篡夺王拉斯塔发动叛变，在某段时期宣布独立。后来拉斯塔在邪神战争被打倒，诺比斯伯爵罗贝斯继任为亚拉尼亚新王。罗贝斯用尽各种方式要强化对亚拉尼亚北部的统治，结果却以失败收场。虽然有名义上的领主，但是领主进不了领地的状态持续了五十年以上。

「指导亚拉尼亚北部独立的人，是那位罗德斯之骑士以及大贤者史雷因。他们两位看到现在的状况，究竟会怎么想呢？要是一直选择苟且的道路，在前方等待的或许是毁灭。」

罗莎说完，再度向最高祭司行礼。

然后她走出房间。

心情好沉重。

（玛法教团容许弗雷姆国王统一罗德斯。其他教团也抱持相同意见。）

罗莎认为整个罗德斯正以极度现实与政治上的考量行动。

（如果是百年的和平带来这种结果，何其讽刺。）

战争是人类犯下的最大过错。然而通往这条路的是和平的期间。人类之所以重复上演战争，或许是因为忘记和平会导致战争。

（若是如此，人类真是罪大恶极的生物。）

罗莎一边叹气，一边走在怀念的玛法大神殿走廊。

3

「这是怎么回事？」

回到玛莫王国第二都市莎尔瓦德的莱鲁皱起眉。

从上空俯瞰，玛莫王国的军舰就这么停泊在港口，市区看得见玛莫骑士团。

莱鲁目前骑着马鹫兽瑞斗比克在天空飞翔。后座坐着永远之少女蒂德莉特。

莱鲁出发寻找蒂德莉特至今经过了一个多月。

听说战争已经在亚拉尼亚开始。现状是亚拉尼亚西边城市索格已经沦陷，诺比斯市被团团包围。

莱鲁原本认为玛莫军早已渡海前往卡农。

然而，莎尔瓦德对岸的路德港没有玛莫军舰停泊，莱鲁感到疑惑而飞越海峡前来。

他知道成为玛莫王国新王的二哥艾鲁夏个性慎重，但是再怎么说也太慢行动了。

「降落吧！」

莱鲁朝着驾驭狮鹫兽怀特赫多并肩飞行的荷莉朵大喊。荷莉朵的后座坐着诺儿拉。

「嗯。」

荷莉朵点头回应。

莱鲁让瑞斗比克降落在莎尔瓦德领主杰苏鲁的城馆。

即使两头魔兽突然降落，城馆的骑士与士兵们也没惊慌。

莱鲁解开将身体固定在鞍上的安全带，先从魔兽背上跳下去，然后朝蒂德莉特伸出手。但她嫣然一笑，自己解开安全带降落在地面，动作轻盈得像是身体没有重量。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刚才飞翔的高度很高，但她面不改色享受强风吹拂。相较之下，从玛莫前往卡农的时候，坐在后座的诺儿拉紧抱着莱鲁而且从来没睁开眼睛，成为明显的对比。

荷莉朵的怀特赫多也高声鸣叫降落在地面。莱鲁走向狮鹫兽，协助荷莉朵走下魔兽。

「莱鲁真贴心！」

荷莉朵开心抱过来。

「大……大哥～～」

接着诺儿拉像是昏迷般摔下来，莱鲁接住她。

「还好吗？」

「人要是从高处摔下来，会在中途就死掉喔。」

大概是处于混乱状态，诺儿拉语无伦次。

「你那么用力抱着荷莉朵，不会摔下去的。」

特制的鞍附有固定身体用的安全带，莱鲁还给她一件施加了落下控制魔法的披风以防万一。

「我觉得腹部变得紧实了。」

荷莉朵笑着抚摸自己的腹部，但是立刻收起表情。她的手隔着布料抓着某个东西。

「莱鲁！」

就在这个时候，身穿黑鳞甲的姐姐伊莉莎出现在中庭。

「伊莉莎姐姐！」

莱鲁跑向姐姐。

「看来你完成使命了……」

伊莉莎察觉蒂德莉特在场，露出笑容。

「我找到永远之少女了。不过得等到罗德斯回复和平，才能说我真的完成使命。」

「也对。」

伊莉莎眯细双眼点头。

「话说回来，哥哥在哪里？」

「艾鲁夏陛下在城馆里。」

伊莉莎回答之后，要莱鲁跟她走。

莱鲁拜托荷莉朵与诺儿拉照顾魔兽，带着蒂德莉特跟随姐姐进入城馆。

城馆里，穿铠甲的玛莫骑士来来往往，气氛相当慌张，表情也凝重。

（或许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莱鲁感到不安。

在伊莉莎的带领之下，莱鲁行经表面凹凸不平的石廊来到一扇门前。身穿漆黑铠甲的两名禁卫骑士在门口担任守卫。

伊莉莎示意要禁卫骑士们开门。

禁卫骑士们各自握住这扇对开门扉的把手，往两侧拉开。

进门之后是一间大厅。深处摆着临时用的王位。

艾鲁夏位于王位附近。他身穿刻着妖精花纹的铠甲。这是他亲自装饰的。这位哥哥手很巧，生性不排斥需要耐心的工作，所以大部分的东西都是自己制作。不过如果由他制作，全都会成为妖精风格的款式……

而且，在艾鲁夏旁边看得见高阶赤肌鬼阿古佐的身影。

「莱『卢』大人！」

阿古佐察觉莱鲁入内，扭曲表情跑了过来。虽然看起来只像是一脸苦闷，但这是在高兴。

「赤肌鬼？」

蒂德莉特皱起眉头。

「是我的随从。」

莱鲁笑着回答，抚摸眯细双眼注视他的阿古佐脸颊。

「过得好吗？」

「不瞒您说……」

阿古佐惶恐回答。

「阿古佐过得很好。」

「那太好了。」

莱鲁放声大笑。

然后他转身看向哥哥艾鲁夏。

哥哥看向这里，像是遭到雷击般僵住。

哥哥的视线紧盯着站在莱鲁身旁的蒂德莉特。对于崇拜妖精的这位哥哥来说，这幅光景应该等于女神降临吧。

「哥哥！」

莱鲁出声斥责，大步走向哥哥。

蒂德莉特跟着莱鲁走过去。

艾鲁夏在蒂德莉特走到面前之后，连忙当场跪下。

「永远之少女蒂德莉特，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我由衷感谢。」

哥哥以流利的妖精语说。

「请先起来吧。」

蒂德莉特以为难表情回话。当然是使用共通语。

「你做得很好。」

艾鲁夏站起来，朝莱鲁露出笑容。

「勉强啦……」

然后莱鲁简单说明他在不归之森发生的事情。

「你要成为罗德斯之骑士？」

听完莱鲁的叙述，艾鲁夏吓了一跳。

「因为只能这么做啊。」

莱鲁回答之后说明原因。

「原来如此……」

艾鲁夏思索片刻，然后深深点头。

「确实，如果只有永远之少女现身，人们或许会失望。」

「我想以罗德斯骑士之名号召众人，集结同伴。」

「也就是要组成自由骑士团吧？」

「嗯。」

莱鲁点点头。

虽然没想过名称，但他觉得「自由骑士团」这个名称还不错。

「既然自称罗德斯之骑士，你就不能是玛莫王子了。今后你不必听从我的命令。为了保护罗德斯的和平，你就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动吧。」

哥哥挂着笑容说。

「艾鲁夏哥哥……」

莱鲁很高兴哥哥愿意认同他的决定，却也同时感到寂寞。这么一来，他的立场会和两位哥哥相异。

「别露出这种表情。即使你不再是王子，我们是兄弟的事实也不会改变。成为敌人的查伊德也一样。千万别忘记啊。」

「我怎么可能忘记……」

莱鲁鼻酸，吸了一声之后点头。

「话说回来，哥哥怎么还待在莎尔瓦德？我以为您早就渡海去卡农了。」

「我是很想这样啦……」

艾鲁夏表情一沉。

「不过我派使者到卡农之后，对方拒绝我们登陆。说什么不会让玛莫的邪恶军队进入卡农领土。」

「我们是邪恶军队？」

莱鲁粗鲁大喊。

侮辱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誓约之宝冠的魔力，肯定能强迫彼此结盟吧？这边明明要协助，他们为什么拒绝？」

「卡农好像发生政变的样子。有力贵族们串通起来，将卡农国王幽禁在王城。」

「幽禁国王？」

莱鲁吓了一跳。

当然，罗德斯以往也因为王国的兴亡或王位的继承而爆发纷争。但是国王和贵族、骑士的主从关系鲜少被打破。

「不过听说卡农的国王和贵族们对立……」

卡农在英雄战争时被前玛莫帝国毁灭一次，是后来由归还王雷欧纳复兴的王国。

玛莫帝国占领的时期，卡农的前领主们过着苦难的日子。也有人躲在森林或山野试图抵抗，但也有许多人忍辱接受玛莫帝国的统治。虽说在雷欧纳国王的努力下解放，但是一度害王国灭亡的王家，令民众抱持不信任感。加上王族大半被玛莫帝国杀害，国王的权威绝对不强。结果就是在这一百年来，路德侯爵或巴斯托尔伯爵等有力贵族的发言愈来愈有份量。

「在即将被弗雷姆侵略的这个状况，居然幽禁国王？」

莱鲁感到愤怒。

「誓约之宝冠的魔力，只限于戴上宝冠的国王，不影响底下的贵族与骑士们。大概是卡农的贵族们决定协助弗雷姆吧。」

「那些家伙真是的！」

莱鲁任凭怒火的驱使，用力蹬向地面。脚跟踩碎石地板，喷出小小的碎片。

「宣布要讨伐弗雷姆王的，只有戴上誓约之宝冠的国王。大概和我们玛莫一样，弗雷姆也派密使拜访路德侯爵他们吧。在亚拉尼亚，萨克森与毕尔尼等北部区域好像也宣布中立了。」

「弗雷姆征服罗德斯之后，自己会遭到何种待遇，他们明明还不知道啊？」

哥哥查伊德主张应该站在弗雷姆那边。连这位哥哥都说，即使投靠弗雷姆，也不知道玛莫王家将来会变得如何。

「大概是认为如果和弗雷姆交战会失去一切吧。各国都畏惧弗雷姆的强大。或许正因如此，才会想依赖誓约之宝冠的魔力。」

「查伊德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吗……」

查伊德一直担心五国是否能团结。

莱鲁贸然认为有誓约之王冠就没问题，但是宝冠的魔力没遍及贵族与骑士，当然也没遍及到人民。他们可以决定不追随国王。

「实际上，路德侯爵拒绝玛莫军登陆。路德市在海陆两方面都巩固防守。」

「和路德侯爵交涉得怎么样？」

「这部分交给莎尔瓦德伯爵，但是不太顺利。」

莎尔瓦德伯爵杰苏鲁是这座城馆原本的主人，家系在玛莫王国的地位仅次于王家，负责率领海军，听说和对岸的港市路德建立良好的关系，由他负责交涉应该是合适的人选。

然而，既然做出幽禁国王的暴行，路德侯爵他们想必不会改变态度。

「弗雷姆正朝着亚拉尼亚、伐利斯与莫斯进军。明明只有玛莫与卡农能够派遣援军……」

莱鲁咬牙切齿。

「一点都没错。不过要是强行登陆卡农就等同于侵略。这么一来，我们和百年前的玛莫帝国或现在的弗雷姆王国没有两样。」

「或许吧，可是……！」

莱鲁搔抓头发。

哥哥一向重视条约与法规，莱鲁认为这很像他的作风。但要是就这么袖手旁观，亚拉尼亚、伐利斯与莫斯会被征服，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莱鲁像是求救般转身看向蒂德莉特。

但是永远之少女不发一语，摇了摇头。

（对喔。应该由我来思考与行动……）

因为莱鲁已经发誓要成为罗德斯之骑士。

（如果是潘恩先生，他会怎么做？）

当然会为了打开这个局面挺身而出。当年在玛莫帝国统治的卡农，罗德斯之骑士协助归还王雷欧纳，完成解放卡农的大业。

「我要去救出卡农国王……」

莱鲁重新面向艾鲁夏说。他认为这是唯一的方法。

「只要有卡农国王的请求，玛莫就能出兵吧？」

「再怎么说也太鲁莽了。」

艾鲁夏的表情变得严厉。

「这我知道。相传潘恩先生也经常被人说逞强、乱来或鲁莽等等。不过既然没有其他办法，那也只能这么做吧？」

「确实……」

艾鲁夏夹杂着叹息点头，然后将手放在莱鲁肩膀。

「既然你这么决定，那我也阻止不了。你就救出卡农国王，带他来莎尔瓦德吧。但是不准过于勉强。如果失去生命就会结束一切，但只要还有生命就能等待下一个机会。」

「知道了……」

莱鲁用力点头，和哥哥拥抱。

4

王都卡农不远处的岩山洞窟里，莱鲁正在保养瑞斗比克所装的鞍。

鞍是木制的，贴上皮革再塞入棉花。要是在飞行时损坏就会没命，所以保养不可或缺。逐一检查每个扣具，若有损伤就换新，皮革仔细涂上一层蜡。

从莎尔瓦德飞越海峡来到这里的两头魔兽瑞斗比克与怀特赫多，荷莉朵让它们在洞窟深处睡觉。她长时间咏唱像是摇篮曲的古代语咒语，所以莱鲁也跟着入睡，其实刚刚才醒来。洞窟外面不知何时变得昏暗。

「快做好了。」

荷莉朵一边这么说，一边搅拌架在火堆上的铜锅内容物。

洞窟充满香草的味道。铜锅周围插着依照部位分切的野鸟肉串。油脂滴在木柴，不时响起爆油声。

「这里是绝佳的藏身处耶。」

莱鲁环视洞窟佩服般说。

「在一百年前，这里是卡农解放骑士团的据点之一喔。」

蒂德莉特一边为鲁特琴调音一边说明。是她带领来到这个场所的。

「潘恩先生也来过这里吧。」

莱鲁冒出一阵感慨。

「相传卡农的归还王雷欧纳是剑术高手，恕我冒昧请问一下，他比潘恩先生强吗？」

「他们两人经常交剑切磋，不过潘恩大概五场才赢一场。」

蒂德莉特苦笑说。

「我和伊莉莎姐姐，刚好就是这种差距……」

原来归还王这么强。莱鲁感到惊讶。

「潘恩也绝对不弱，但是如果只看剑术造诣，当时的罗德斯应该有好几个战士比他强……」

蒂德莉特平淡说下去。

「不过，在真正的战斗中，那个人判若两人。虽然是不顾自己生命的乱来战法，但是魄力惊人，而且挥剑毫不迷惘，所以对方会畏缩。但是那个人最优秀的是能鼓舞同伴。即使局势不利，也多亏同伴全力奋战而颠覆劣势的状况发生过好几次。虽然付出不少牺牲，不过曾经和那个人并肩作战的人们都引以为傲。」

「各方面都好了不起……」

莱鲁叹息了。相关事迹听得愈多，愈是慑于罗德斯骑士的伟大。

「你还年轻，不必焦急。因为人类蜕变的速度快得惊人，尤其是怀抱壮志的人类。」

蒂德莉特像是看透莱鲁的内心，说出这番话安慰他。

「我会努力上进。」

莱鲁乖乖回应。

「我回来了！」

此时，响起诺儿拉的声音。

然后她小跑步接近过来。

「卡农市区状况怎么样？」

莱鲁慰劳诺儿拉之后询问，接着给她一杯水。

「城外陷入混乱喔。」

诺儿拉一口喝光水之后回答。

「反王国派的军队占据王城，可是市民与近郊的村民好像几乎都是国王派，很多人高喊抗议。」

「即使高喊抗议，也没采取行动是吧……」

莱鲁叹了口气。

「还有，卡农的国王陛下好像被幽禁在王城主塔。」

「你调查得好详细啊。」

莱鲁感到惊讶。

「嘿嘿……」

诺儿拉露出害羞的笑。

「我打扮成女生，将篮子里的面包交给城门士兵，请他们献给国王陛下，然后他们就转身仰望主塔，所以肯定没错。」

「这个方法真聪明。」

莱鲁佩服说。

「这是盗贼公会的师父教我的。如果对方是女生，男人会放松戒心。不过好像偶尔会有不妙的家伙，所以得小心才行。」

「不妙的家伙？」

荷莉朵露出诧异表情询问莱鲁。

「就是有一些不能掉以轻心的男人。」

莱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不想向荷莉朵说明，含糊带过。

荷莉朵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但是没有继续追问。

「总之，诺拉查出国王幽禁的场所是立了大功。既然在主塔，我们反而容易救他。」

莱鲁开朗地说。

「要骑瑞斗比克降落在塔顶对吧？」

荷莉朵顺势这么说。

「我是很想这么做啦……」

莱鲁试着在脑中想象瑞斗比克在塔顶降落之后的光景。不只是要怎么做才会成功，思考发生什么事会造成失败也很重要，这是哥哥查伊德的教诲。

「不行……」

莱鲁立刻摇了摇头。

「事情恐怕会闹大，兵士很快就会聚集过来。瑞斗进不了塔，光是我自己没办法应付那么多人。」

莱鲁接受过不少训练，但是剑技完全比不上哥哥，甚至也会输给最小的姐姐碧娜。

「这样啊……」

荷莉朵惋惜般叹气。

「就算预见失败，只要思考怎么避免就好。比方说，想办法不让许多士兵聚集过来……」

「莱鲁，你好聪明！」

荷莉朵抱了过来。

「这是从查伊德哥哥那里现学现卖的。每次玩斗智游戏输给他，都会被他念到烦。像是我太早打出绝招，或是应该先用小招试探之类的。」

「说到试探用的小招，是声东击西吗？」

荷莉朵自信缺缺地说。

她也是魔法师，所以姑且学过军学。但她好像不太喜欢，而且她光是学习成为魔兽使与药草师就没有余力。

「就是这样吧……」

莱鲁同意这个说法。

「在城门引发骚动，引开王城兵士的注意力。」

莱鲁试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虽然不是妙计，但他觉得堪用。

城兵应该没想过魔兽会从天而降吧。只要监视国王的人力减少，莱鲁一个人就能处理。

「要不要由我骑着怀特赫多降落在王城中庭？」

荷莉朵说。

「这样很危险。会被射击武器狙击。」

「对喔……」

荷莉朵低下头。

「果然还是需要同伴。已经知道卡农市内有人民对国王被幽禁发出愤怒之声，我用罗德斯骑士的名义号召看看吧。潘恩先生是解放卡农的英雄，肯定有人愿意挺身而出。」

5

莱鲁站在卡农市区后巷一间不大的酒馆前面。旁边是一脸紧张的诺儿拉。

永远之少女肯定也陪同前来，但她现在以精灵魔法隐身。看来她有自己的想法。莱鲁没想到她愿意一起来，所以光是她在附近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当然，莱鲁本来想要凭一己之力想办法。

夜早就深了，但是灯光与人们的怒声甚至泄漏到店外。

莱鲁平复内心之后开门。

桌子杂乱摆放，酒客就这么站着吃喝。他们的脸都红通通的，不知道是因为愤怒，因为喝酒，还是油灯的灯光造成的。

酒客们的视线一齐集中在莱鲁等人这里。场中鸦雀无声，刚才那么吵杂的气氛就像是假的。

「什么嘛，是小毛头吗……」

某人不屑地说。

这句话像是暗号，酒馆再度变得喧嚣。

「要住宿？」

像是酒馆老板的肥胖胡子脸男性搭话问。

「不，饮料就好。我要葡萄酒跟水，给我弟弟温牛奶。」

莱鲁这么回答。

「先付钱。十枚银币。」

莱鲁从怀里取出布包，将十枚莱丁银币放在柜台。莱丁银币以高品质闻名，在罗德斯全土流通。

老板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从哪里来的？」

「玛莫。」

莱鲁回答老板。

听到「玛莫」这个名字，老板瞬间皱起眉。卡农人民依然对玛莫抱持厌恶感。

老板将莱鲁点的东西依序摆在他们面前。

莱鲁将葡萄酒倒进酒杯，加水稀释。

他一边喝，一边聆听酒客们的对话。

对于幽禁国王的贵族们，酒客们相互发泄内心的怒火。还听到亚拉尼亚西边城市一天就被攻陷，城塞都市诺比斯已经被包围的话题。

「在王城值勤的骑士跟兵士们在搞什么啊！」

响起酒杯扣向桌面的声音，同时传来这句话。

莱鲁转身看向声音来源。

位于该处的是一名相较于众人还算年轻的男性。看起来接受过武术锻炼。穿着打扮也不错。大概是卡农的骑士吧。

莱鲁向诺儿拉使眼神，移动到该名男性那一桌。

「你说得没错。」

莱鲁向男性说。

「你是怎样？」

男性露出疑惑表情，而且频频打量莱鲁。

「我叫莱鲁。」

莱鲁报上名字，将葡萄酒壶豪迈摆在桌上。

「名字一点都不重要。小毛头在这种时间做什么？」

「我在找同伴。」

莱鲁如此回答。

「找同伴？」

男性哼笑出声。

「是要去盗挖遗迹吗？你落伍了喔。」

「我想做的是救出卡农国王。我需要这样的同伴。」

莱鲁切入核心这么说。

「你说什么？」

男性脸色大变。

「开什么玩笑！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救国王出来，我们早就行动了！王城已经完全被孚兰佩吉伯爵的军队占据了啊！」

看来这名男性将莱鲁这番话视为挑衅。

「不容易。所以我才要你成为同伴。」

莱鲁一脸严肃回应怒骂的男性。

「梦话给我说到这里就好！何况你是什么人啊？哪里的见习骑士吗？」

男性问。

莱鲁就在等他这么问。

「我是罗德斯之骑士！」

莱鲁挺胸大喊。背部有点发毛。

然后他看向周围。正如期待，酒客们的视线集中过来。

「罗德斯之骑士？难道你是潘恩先生的子孙？」

「不，我和他非亲非故……」

莱鲁摇了摇头。

「因为要成为罗德斯之骑士，不需要这种东西。只需要为了正义挺身而出的勇气。」

「别逗我笑！区区小鬼做得了什么？」

「既然这么说，那你做得了什么？只会喝酒发牢骚吗？」

莱鲁也一时激动怒骂回嘴。

「你要侮辱我吗？」

男性的声音与身体在颤抖。

「把别人说的真话当成侮辱，就代表你对此感到羞耻。我要救出卡农国王，也有救出的计策与手段，但是光靠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我在找同伴，而且愈多愈好。」

莱鲁说完，再度环视店内的酒客。

他们默默看着事情演变。但或许只当成小小的余兴节目吧。

「看来要让你吃点苦头才懂！」

男性双手握拳捶向桌面。作工粗糙的桌子劈成两半，桌上的东西散落在地面。

酒馆老板与酒客们倒抽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一个响亮的拨弦声。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声音那里。

莱鲁也瞥向该处。

一个娇小的人影靠着深处墙壁，抱着一把鲁特琴。帽缘压底，整张脸只看得见下巴。

莱鲁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其他人看见突然出现又开始弹琴的这个人，似乎感到不知所措。

面前的男性也忘记愤怒，注视这个人。

然后这个人开始唱歌。是罗德斯骑士武勋诗的其中一段。潘恩和归还王雷欧纳初次相遇的场面。

清澈的高音渗入内心。闭上眼睛就觉得听见潺潺流水声，看见随风摇曳的树叶。

直到唱完这一段，酒馆的人们都动也不动。

这个人以手指停止琴弦余韵，缓缓取下帽子。金色的秀发仿佛流水滑动，蹦出一对细长的尖耳。

插图p257

「永远之少女……」

某人如此低语。

众人开始嘈杂。他们肯定都是第一次见到蒂德莉特。不过光是看到这个身影，众人好像都是这么认为的。

蒂德莉特弹着鲁特琴移动，轻盈站到莱鲁身旁。

「不可以惹他生气吧？」

蒂德莉特轻声说。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激动起来……」

莱鲁感到不好意思。

「不过，那个人在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引起骚动就是了。」

蒂德莉特发出清脆的笑声。

「你说你叫做莱鲁吧？你真的是罗德斯之骑士？」

面前的男性不时瞥向蒂德莉特，并且询问莱鲁。

「我不认为自己是潘恩先生那样的英雄，即使如此，我还是想保护罗德斯的和平。为此挺身而出的每个人，都是罗德斯之骑士。在和平誓约被撕毁，进入战乱时代的现在，世上需要罗德斯之骑士。」

莱鲁如此回答。

「罗德斯的和平吗……」

男性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现在，弗雷姆国王狄艾斯和昔日的玛莫皇帝贝鲁德一样，企图征服整个罗德斯。我想粉碎他的野心。为此，另外五国一定要团结一致。可是卡农的贵族们却幽禁自己的国王，想要加入弗雷姆的阵营。所以我想救出国王，整合卡农。」

莱鲁热血诉说。

「耶坦大人，听说您的祖先曾经和归还王与罗德斯之骑士联手，为了解放卡农而对抗玛莫帝国是吧？」

在不远处聆听对话的老板笑着插嘴。

「没错。我的祖先因为这份功绩受封为骑士，在这座城市的郊外获颁领地。效力于卡农王家的骑士几乎都是这样。比起服从玛莫帝国的那些贵族，我们对王家忠诚得多……」

名为耶坦的骑士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

然后，他向莱鲁伸出手。

「好，容我协助吧，罗德斯之骑士。附近有许多向卡农国王誓忠的骑士与兵士，我来号召他们。」

「我们也帮忙吧。因为我们也是卡农的人民，再也不想被其他国家统治了。」

酒馆老板说完拍打耶坦的肩膀。

「这样就像是百年前的卡农自由军吧！」

某个酒客这么说，其他人高声欢呼。

6

晚风沁凉。

莱鲁骑着马鹫兽瑞斗比克疾驰在夜空。后座坐着诺儿拉。她连同前座的靠背抱住莱鲁，而且像是咏唱咒语般念念有词。

王城就在眼底。

远方传来人们的叫喊声。

卡农市区的人们起义，涌向王城。卡农的骑士耶坦成为中心人物登高一呼，许多人响应他的号召。

人们只是向城兵抗议，没有战斗的意思。

然而对于守卫王城的兵士来说，集结这么多的群众应该是一大威胁，用来声东击西绰绰有余。

莱鲁将身体固定在鞍上的安全带。

「诺拉，放开我！」

莱鲁对诺儿拉说。

诺儿拉默默点头，将环抱莱鲁的双手松开。

「听好，我跳下去之后，你要好好握住这条缰绳喔。之后荷莉朵会操纵瑞斗。」

莱鲁叮咛诺儿拉之后，把缰绳交给她，双脚离开踏镫，接着以双手抓着控制落下的披风边角，身体逐渐往左倾。

然后莱鲁开始倒栽葱朝地面坠落。速度愈来愈快，但莱鲁不觉得恐惧，甚至反而觉得像是成为鸟儿般痛快。

他不是第一次从瑞斗比克身上坠落。

上骑马课的时候，也会练习落马的因应方式。万一在飞行时从瑞斗比克背上摔下去就完了，所以练习过很多次。

第一次的时候会担心披风魔力没发动而感到恐惧，不过第二次之后反倒很享受这种练习。现在不只是落下，还学会操纵披风滑翔。

莱鲁以古代语对魔法披风下「指令」，一边调整速度，一边飞向王城主塔。主塔顶部有两个手持斧枪的哨兵，但他们的注意力不是朝向空中，而是卡农群众涌向的城门。莱鲁操作披风，试着降落在他们背后。

主塔顶部附近有一扇小窗，微微透出灯光。卡农国王肯定囚禁在那里。

莱鲁听卡农骑士耶坦详细说明过主塔内部。等等降落在塔顶，打倒哨兵，走下螺旋阶梯。牢房入口在沿着王塔内侧绕一圈之后的平台。解开门锁救出国王之后立刻回到塔顶，由荷莉朵指示怀特赫多与瑞斗比克降落，一起走空路逃离。以上就是整个作战的步骤。

莱鲁飞近到两名哨兵背后，在距离两倍身高的位置消除披风的魔力。这个声音使得两名男性转身。

莱鲁单脚跪地成功降落，然后以压低的姿势拔出长剑砍向其中一人。秘银剑刃深深切开男性的下腹部。

男性冒出鲜血与内脏，后仰倒地。

另一人连忙架起武器，但斧枪又重又长。

莱鲁迅速冲到对方跟前突刺。

长剑的剑尖从胸铠下缘滑入躯体，贯穿心脏。抽出剑之后，男性甚至没发出声音就倒地。

莱鲁发现木制的天窗，将其掀开。墙面各处挂着火把，但是主塔内部很暗。

「怎么了？」

某人出声问。大概是狱卒吧。

莱鲁没回应，全速沿着扶手简陋的螺旋阶梯往下跑。和男性四目相对的瞬间，莱鲁翻身跳下去，然后以长剑瞄准对方喉头。

男性应该没想过下楼的是入侵者吧。甚至没能做出任何防护动作。

他的喉头被长剑刺穿，后仰倒在阶梯平台。

平台墙面有一扇铁制的窄门。门上嵌入窥视用的铁格窗，门把下缘挂着一个大锁头。

莱鲁摸索守卫的怀里与腰间，却没有像是钥匙的东西。

（不让狱卒带着钥匙。玛莫也是这样。）

莱鲁从腰带加装的皮制腰包取出金属制的「钩针」。这是盗贼使用的工具之一。莱鲁原本想当王国的密探，所以学过整套的盗贼技术。虽然不如哥哥艾鲁夏，但莱鲁也满聪明的，很快就学会了。

锁头又大又坚固，但构造本身看起来单纯。戒备森严的环境经常使用这种锁。

「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门后传来声音。健壮男性的声音。

「我叫莱鲁，前来救出陛下。」

莱鲁一边继续开锁，一边轻声回答。

「没听过的名字。不是卡农的骑士吧？声音也很年轻。难道是……玛莫的王子？」

「我是先王阿斯兰的第四王子莱鲁。不过我现在和王家断绝关系，自称罗德斯之骑士。」

光是告知名字，对方就猜中自己的真实身份，莱鲁倍感惊讶。

「罗德斯之骑士？」

门后传来疑惑的声音。

此时发出「喀喳」的声音，锁打开了。

「打扰了。容我入内。」

莱鲁打开门，钻进牢房。

牢房很小，天花板也低。深处墙壁弯曲，有一扇像是夹缝的纵长窗户。家具只有床以及简陋的桌子加圆凳。装排泄物的木桶放在牢房角落。

戴着誓约之宝冠，推测是卡农国王的男性站在桌旁。

身上套着青色罩衣，脚上穿着布制长靴。身材偏瘦，及肩的棕色头发凌乱不堪，胡须也杂乱留长。虽然看起来上了年纪，但卡农国王肯定还未满五十岁。

桌面摆着烛台，烛光照亮室内。纸张摊平在桌上，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纸张右侧整齐摆着墨水壶与羽毛笔。

「不好意思邋遢成这样，但我就是卡农国王洛忒尔。」

卡农国王面带苦笑进行自我介绍。

「魔兽会降落在塔顶，请您骑乘魔兽离开王城。」

莱鲁在行礼的同时向国王报告。

「原来如此。你是骑魔兽从空中入侵吗？所以外面的骚动是声东击西吧？」

「是卡农的骑士耶坦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莱鲁如此回答。

「这样啊。直属的骑士们愿意救我啊。」

卡农国王不禁笑了。

「卡农的市民们也是！」

莱鲁用力点头。

「拖太久的话，士兵们会来。请尽快出发吧。」

「抱歉，这可不行……」

卡农国王苦笑说。

「咦？」

莱鲁吓了一跳。

他思考过各种失败的可能性，却终究没想到会被国王拒绝。

「请问为什么？」

莱鲁慌张询问。

「我的嗣子尤克被软禁在自己房间，我不能扔下他。」

「这……」

莱鲁说不出话。

他满脑子只想救出国王，忘记还有王室家族与继承人。不过在这种状况，一般来说会抛弃继承人，以国王的安全为最优先。因为还有其他人可以继承王位。

不过，莱鲁不敢开口要求卡农国王放弃。

（该怎么做？）

莱鲁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不过你费尽心力前来救我，我不回应也有失礼节吧。」

卡农国王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然后他开口向莱鲁借用腰际那把剑。

「请用。」

虽然不知道卡农国王的意图，但莱鲁连剑鞘也一起交出去。

卡农国王拔剑出鞘，轻轻挥动确认手感。

「那么，我们走吧。」

卡农国王轻拍莱鲁肩膀。

「请问要去哪里？」

莱鲁愕然询问。

「去救出我的王子。」

卡农国王理所当然般回答。

7

卡农皇太子尤克王子被囚禁在王子的私人房间。王族的居所位于比王位大厅更后方的区域。和主塔相对的另一侧。

要前往那里，必须穿过王位大厅旁边的走廊。实在是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抵达该处。

（再怎么说也太乱来了。）

莱鲁追在卡农国王洛忒尔身后，走下主塔的螺旋阶梯，同时在内心低语。

（这下子轮到我了吗？）

不过，既然演变成这样，只能和卡农国王同生共死。

莱鲁觉得，光是卡农的市民们愿意挺身而出，他自称罗德斯之骑士就有意义可言。但愿之后有人继承他的志向。

直到走出主塔，都没有遇见任何人。

王城主塔是城墙被突破之后，用来保卫城馆的最后堡垒。占据王城的孚兰佩吉伯爵军队，正隔着城门和卡农群众对峙，所以应该没有余力分配士兵到主塔吧。

「听耶坦先生说，这座王城不是被外力攻陷，而是从内部主动开城？」

莱鲁询问卡农国王。

他是听耶坦这么说的，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路德侯爵、巴斯托尔伯爵等有力贵族率军包围王城，逼我退位。所以我答应了。」

「为什么要答应？王城固若金汤，面对大军也不会轻易沦陷。肯定也能使用誓约之宝冠的魔力请求援军。」

这对于莱鲁来说匪夷所思。

「一旦开战，双方都会付出莫大的牺牲。同胞为什么要相互厮杀？不觉得很愚蠢吗？」

「是这样吗？」

王位原则上是神圣不可侵犯。如果施行恶政就另当别论，但是贵族们只因为他国即将侵略就交出自己的国王，这么做不会受到世间的认同。

「路德侯爵他们对我心灰意冷，是因为我缺乏国王的资质。也就是我无德无能。」

卡农国王发出自嘲的笑声。

（不是因为贵族们不忠不义吗？）

莱鲁如此心想，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没空这么说了。看得见五名兵士站在走廊深处。王族的居所在更后面的地方。

「洛忒尔国王？」

一名兵士出声说。

看来他发现接近过来的是本应被幽禁的卡农国王。四人连忙架起手上的枪。

四名枪兵排成一列，摆出枪阵。

应该是士兵长的那名男性，拔剑站在后方。

「怎么办？」

莱鲁询问卡农国王。

长剑已经交出去，所以莱鲁的武器只有格斗用的匕首与三把飞刀。

「当然是直接突破。」

卡农国王如此回答，然后开始全速向前跑。

「别……别过来！」

兵士们的表情因为恐惧而僵硬，同时前后移动枪尖。

然而卡农国王没减速，冲向他们。

「不管了！突刺！」

应该是士兵长的男性，以颤抖的声音下令。

「喝！」

兵士们吆喝刺出长枪。

然而，卡农国王在枪尖即将贯穿身体时压低身体，双腿滑过地板，钻过枪阵，而且在滑行时向上方挥剑。

四把枪的枪尖散落在地。

卡农国王立刻起身，长剑刺向愣住的四名枪兵。剑尖贯穿肩膀或大腿部位，但是避开要害。

兵士们滚倒在地，痛苦呻吟。

「咿！」

仅存的兵士长倒抽一口气。

卡农国王将他握剑的整条右手臂砍断。

「啊啊啊……」

兵士长哭哭啼啼捡起砍断的右手臂，试着接回去。

「好厉害……」

莱鲁惊叹不已。

何其迅速、犀利又精准的剑招。

（如果我和这一位交手，即使打一百场也迎不了一场。）

莱鲁至今所知道的最强战士是武术师父哈雷库。然而如果只论剑技，卡农国王肯定胜过哈雷库吧。

「想保命就别发出声音啊。敢叫同伴过来，我就毫不留情杀掉你们。」

莱鲁警告哀号的兵士们。其实莱鲁想给这些人一个痛快，但他尊重卡农国王的意图。

士兵们连忙压低音量，频频点头。看来完全丧失斗志。

「王子在这里头。」

卡农国王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通路继续往深处延伸，左侧排列好几扇门。

一名骑士站在其中一扇门前。全副武装。身穿铠甲，架着剑与盾。

「可以让开吗？」

卡农国王对骑士说。

「主君有令，恕难从命。」

骑士恭敬回答，盖上头盔的护面罩。

「这样啊……」

卡农国王点点头，一口气逼近骑士。

然后朝对方脸部犀利突刺。

骑士反射性地举盾。

然而，卡农国王这记突刺是虚招。他收回剑，闪躲推撞过来的盾，整个人绕过去。

由于盾架在眼前，所以骑士没看见这个动作，而且盖上护面罩的头盔视野狭窄。他或许以为卡农国王突然从面前消失吧。

察觉卡农国王绕过去的骑士连忙要转向，但是铠甲很重，实在来不及应对。

卡农国王绕到骑士背后，拉着铠甲的领子部位，一脚踹向膝窝。

骑士身体骤然失衡，撑不住自身铠甲的重量，后仰倒下。

说时迟那时快，卡农国王的长剑剑尖滑入骑士护面罩的缝隙。

「你已经完成主君的命令。告诉你的主君，你是被我打倒之后撞到头部昏迷。」

卡农国王停止出剑，对骑士这么说。

「……感谢您手下留情。」

骑士微微点头，不再乱动。

「尤克！」

卡农国王喊一声之后开门。

「父王！」

大概是已经猜到门外发生某些事，一名年轻人走出房间。

风度翩翩的外型。及肩的头发是大波浪的亮金色，身穿染成红色的短上衣与及膝裤，脚上是染成绿色的皮制凉鞋。虽然胡须剃薄看起来年轻，但应该和哥哥查伊德差不多年龄吧。

「脱离王城吧！」

卡农国王对王子说。

「好的！」

尤克王子笑盈盈点头，一副「我等这一刻等好久了」的表情。

然后他察觉莱鲁。

「你是？」

尤克王子问。

「我叫莱鲁。」

莱鲁回答之后行礼。

「他曾经是玛莫的王子，现在是罗德斯之骑士。」

卡农国王笑着介绍莱鲁。

「我是卡农的皇太子尤克。」

尤克王子表情不变，向莱鲁回礼。

此时，走廊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大概是又有士兵过来了。

「快走吧。」

卡农国王说。

来救人的是莱鲁，主导权却完全转移到卡农国王手中。不过也只能交给他，也觉得交给他就好。

卡农国王带领两人，沿着走廊回头往主塔方向走。穿过没关上的门，约十名兵士由一名骑士率领接近过来。

「你们两人到我后面。」

卡农国王说完，握着长剑往前跑。

莱鲁与尤克王子并肩跟上。

「你们跑不掉的！」

骑士朝着这边喊。

「这可难说吧？」

卡农国王回应之后，跑步速度丝毫不减，砍进敌阵。

兵士们刺出长枪迎击，但卡农国王和刚才一样滑过地面躲开枪尖，然后冲进对方跟前，自由自在挥动长剑。

兵士们接连哀号倒下。伤势剥夺战斗力却不会致命。卡农国王就是打得这么游刃有余。

「这究竟是接受过何等训练啊……」

莱鲁愕然低语。

「曾祖父雷欧纳是用剑达人。祖父与父王继承了这套剑术。可以说是卡农王家的家传绝学。」

尤克王子亲切说明。

「你也学了？」

「父王有传授给我。但我还远远比不上就是了。」

尤克王子点头说。

（就算这样也比我强吧。）

莱鲁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卡农国王打倒最后留下的骑士。他抬腿以长靴踢中下体，对方痛到昏迷。该处是要害所以肯定受到保护，但是攻击力道应该穿透防护了吧。

杀出血路之后，卡农国王转身向两人示意。

莱鲁和尤克王子一起跑向国王。

「你们两人快到主塔顶部。」

卡农国王说。

「塔顶？要怎么从那里逃走？」

尤克王子反问。

「莱鲁先生是魔兽骑手。」

「可是，没办法载三个人……」

莱鲁咬着嘴唇摇头。

他没想到要救出皇太子。

「我留下来。很快就又有援军过来吧，必须有人阻止才行。」

「父王！」

尤克王子惊叫。

「那么，我留下来吧！」

「这么一来，专程来救你就没意义了。」

卡农国王笑着说。

「面对贵族们的反乱不战而退，我将以这个胆小国王的身份死去。誓约之宝冠从现在开始属于你所有。」

卡农国王取下宝冠，交给尤克王子。

「不可以！」

尤克王子反射性地接过宝冠，却立刻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这是国王的命令！」

卡农国王以威严的态度说。

听到这句话，尤克王子垂头丧气般点头。

「弗雷姆国王展现征服罗德斯的意志时，老实说我觉得我们没胜算。所以，贵族们起兵造反也是在所难免……」

卡农国王向王子娓娓道来。

「国王是一国之主。国民、国土与生产的物资全部属于国王所有。因此背负着保护国家，让国家丰饶的责任与义务。理想的国王应该是无为而治，过着富足的每一天吧。因为如果罗德斯维持和平，卡农各地丰饶又正当治理国民，要这样度日也无妨。然而现实没这么如意。不只是必须防范和他国开战或是贵族的反乱，也会发生疫病或灾害。领主们会过度压榨，官吏会违法行政。犯罪的人民必须逮捕加以惩罚……」

卡农国王继续说。

应该是向继承王位的尤克王子进行最后的建言吧。

「而且，国王最后的职责是死亡。受到他国侵略、贵族造反、国民起义的时候，要以国王的生命做个了结，然后改变体制，由新王进行统治。如果这个国家会变得比现在更好，就应该这么做。不过，前提是这个国家的人民希望这么做。」

卡农国王说到这里，从一旁的小窗子往外看。

莱鲁也从另一扇窗看出去。

涌向城门的群众人数好像增加了。

「一直以来，我没去听他们无声的声音……」

卡农国王懊悔说完，再度转身面向尤克王子。

「要怎么处置那顶宝冠是你的自由。你也可以不戴。但如果你戴上宝冠，继承卡农的王位，你就要认定自己已经舍弃生命。因为要战胜弗雷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卡农国王说到这里，轻拍尤克王子的肩膀。

「王子拜托你了。」

接着也轻拍莱鲁的肩膀。

「谨遵您的托付。」

莱鲁规矩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士兵们上楼出现在王位大厅前面。粗估就有二十人，而且好像还有后续部队。

「好，去吧！」

卡农国王说。

「是！」

莱鲁向卡农国王敬礼之后转过身去。

然后让忍着泪水的尤克王子带头，爬上通往主塔塔顶的阶梯。

8

莱鲁骑乘马鹫兽瑞斗比克飞上夜空。

后座坐着卡农的皇太子尤克王子。

荷莉朵驾驭的狮鹫兽怀特赫多已经先和诺儿拉一起离开主塔。两人预定就这么回到岩山的洞窟。

「会降落在城门前的广场。」

莱鲁对尤克王子说。

拿着方形提灯的人民聚集在城门前面，持续高声抗议。广场满是人群，甚至溢出到相连的街道。

「那么多人……」

尤克王子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的。为了救出陛下与殿下，那么多人愿意集结过来。」

莱鲁笑着点头。

然后让瑞斗比克缓缓朝着广场中央降落。

「莱鲁先生！」

在群众之中，卡农骑士耶坦大幅挥动手中的火把发送信号。

人们察觉魔兽降落，连忙让出空间。

莱鲁让瑞斗比克着地之后，解开安全带跳下来，接着协助王子走下魔兽。

「感谢您将王子……」

耶坦来到莱鲁身旁，以感动至极的声音说。

他背后聚集约十名男性，应该是卡农的骑士。

「卡农的人们啊！罗德斯之骑士救出尤克王子了！」

耶坦放声大喊。

他的话语经过口耳相传，响起几乎要撼动城墙的响亮欢呼。

「话说回来，陛下呢？」

耶坦压低音量问。

「抱歉……」

莱鲁以这两个字起头，将王城发生的事情告诉耶坦。

「这样啊……」

耶坦以严肃表情点头。

「既然陛下希望这么做，那就不得已了。」

「我想要求孚兰佩吉伯爵释放父王。」

尤克王子一说完就走向城门。

耶坦等卡农骑士们带头，为尤克王子开路。

莱鲁带着瑞斗比克，跟在尤克王子身后。

「我要和伯爵谈谈！」

尤克王子站在城门前，向守备城门的兵士们大喊。

等待一阵子之后，年过半百的男性出现在城门上。应该是孚兰佩吉伯爵。

「可恶的邪恶魔兽骑手！」

应该是孚兰佩吉伯爵的这名男性，突然臭骂牵着瑞斗比克缰绳的莱鲁。

「大逆不道的家伙没资格这么说。」

莱鲁不悦回嘴。

「如果你肯释放父王，我保证会减轻你的罪过。」

尤克王子对伯爵说。

「如果想保住你父亲的命，麻烦解散这些民众吧？」

伯爵高姿态提出要求。

（他没看见现在的状况吗？）

莱鲁感到惊讶。

无论怎么想，他的立场都无法要求什么。卡农国王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卡农的人们应该会暴怒袭击伯爵的军队吧。即使躲在城内死守，面对这么多人想挡也挡不住。

「人民的要求始终是父王获得释放。成功的话自然会解散。」

尤克王子心平气和继续说服。

「以为我会相信吗？」

伯爵嘲笑说。

「我以名誉与生命保证。这里的民众都是证人。」

尤克王子说完，周围的人们纷纷出言同意。

「你什么都不懂。如果释放卡农国王，这个国家就会被弗雷姆侵略，成为战场。会有许多无辜的国民丧命。王子，你当然也不例外。弗雷姆国王只把戴上誓约之宝冠的各国国王视为敌人。卡农国王聪明理解这一点，接受我们的要求。」

伯爵有点激动地说。

「父王刚才自认错了，说他没听众人的声音。卡农人民不希望被弗雷姆征服，因此父王也决心和弗雷姆一战。」

尤克王子如此回应之后，群众再度出声同意。

「即使向卡农王家誓忠，也无法保护领地与领民。在英雄战争那时候就是这样，在这场大战也会这样。再怎么试着抵抗，卡农依然会被弗雷姆征服。」

伯爵剧烈挥拳。

「所以你才投靠弗雷姆吗？」

莱鲁忍不住开口。

「你听过自己领民的声音吗？他们希望被弗雷姆统治吗？你想保护的只有自己的生命跟领地吧？生命当然重要，但人终将一死。正因如此，怎么活在世间才重要。而且某些东西比生命还重要。这个东西是什么？因人而异。不过，罗德斯之骑士潘恩先生留下这段话：『将来罗德斯再度迎接战乱时代的时候，罗德斯之骑士一定会出现。』潘恩先生曾经为了保护罗德斯的和平不断搏命战斗。我已经决定要继承他的意志。我要打倒撕毁六王会议盟约，扰乱罗德斯和平的弗雷姆国王！」

「邪恶魔兽的骑手要高举正义的旗帜？」

伯爵情绪激昂，伸手指向莱鲁。

「我可没说我是正义！」

莱鲁伸手指回去。

「你刚才承认我要做的事情是正义。换句话说，你自觉正义不在你那边。而且……」

莱鲁说到这里暂时停顿，抚摸瑞斗比克的脖子。

瑞斗比克开心般鸣叫一声。

「这只瑞斗是幻兽。和莫斯的龙一样。」

虽然是狡辩，但他在局势不利的时候都会这么说。说来意外，人们听到这种说法就会接受。

就在这个时候……

「是国王！」

群众之中有人大喊。

莱鲁反射性地仰望主塔。

卡农国王洛忒尔出现在主塔边缘。恐怕是被伯爵的部下包围吧。他的身影在灯光映照之下，以夜空为背景明亮浮现。

卡农国王的肩头激烈起伏，看来极度疲劳。应该是面对伯爵的部下一直奋战至今。

「抓住国王！然后带来这里！」

伯爵转身朝着主塔命令部下。

然后重新面向王子。

「我再说一次。如果想救国王的性命，就立刻解散群众！」

伯爵夸耀胜利般说。

尤克王子露出苦恼的表情。

大概是无论如何都想拯救父亲吧。只要他下令，卡农的人们或许会照做，但是民众的激情也会同时消失吧。

不过，莱鲁唯独在这件事不能插嘴。

周围的人们也沉默下来，等待尤克王子的决定。

然而，打破这股寂静的不是王子。

「各位，听我说！」

卡农国王在主塔上高喊。

「我即位之后，疏于努力博取贵族们的忠诚，不去正视我和他们的对立，而且不听各位的声音，不战就屈服于弗雷姆，接受贵族们的要求。之所以招致这种事态，都要怪我过于怠惰。若要战胜弗雷姆，其他五国一定要团结一致。为此必须先将我们卡农整合起来。我接下来要为自己赎罪，并且将一切托付给皇太子！」

卡农国王刚说完，就从主塔上方一跃而下。

「父王！」

尤克王子凄厉大喊。

「卡农国王……」

莱鲁不禁呻吟。

群众也一片哀号。

接着，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寂静再度支配全场。

「竟敢将父王……！」

尤克王子发出愤怒的声音。

「孚兰佩吉伯爵！只有你不可原谅！」

这是开战的信号。

「攻破城门！翻越城墙！」

卡农的人们相互吆喝。

莱鲁骑乘瑞斗比克飞上夜空。他要从空中扰乱城兵。

防守城门的伯爵部下比想象的还少，而且卡农国王壮烈的死以及压倒性多数的群众令他们慌了手脚。

战斗的结果显而易见——

然后在天亮的时候，王城完全被镇压了。

有战意的伯爵部下屈指可数。只要被群众包围，所有人都弃械投降。

伯爵自己和亲信一起逃进王位大厅抵抗到最后，但是被闯入的耶坦等卡农骑士逮捕，然后带到王城中庭。

中庭堆放木柴，上面躺着卡农国王洛忒尔的遗体。

孚兰佩吉伯爵被拖到柴堆前方。

尤克王子站在伯爵背后。他手上握着洛忒尔国王最后使用的剑，也就是莱鲁的长剑。

「孚兰佩吉伯爵犯下反叛君主的滔天大罪。我现在要制裁他的大逆不道！」

尤克王子高声宣布。

人们听完欢呼回应。

「我没犯什么罪！洛忒尔国王不值得我们效忠。他没有保护这个国家的志气与能力，没有身为国王的资质。所以我们才决定和弗雷姆联手！」

伯爵大声这么说。

（到这种时候还……）

莱鲁傻眼了。这个人或许已经失去理智。

「闭嘴！」

尤克王子愤怒大喊，将剑挥下。

一剑砍下伯爵的首级。

虽说是秘银制作的剑刃，但要以细长的剑砍下首级困难至极。尤克王子的剑技果然非同小可。耶坦捡起伯爵的首级示众。

人们发出欢呼。

然后堆积的木柴点燃，将卡农国王的遗体火葬。

所有人朝着火焰默哀。

「殿下，请在众人面前加冕……」

耶坦跪下来向尤克王子建言。

「这里所有人都希望您这么做。」

卡农骑士们都跟着耶坦跪下。

「父王明明那么强，为什么不战斗？」

尤克王子没立刻回应骑士们，而是转身询问莱鲁。

「大概是认为最好只有他一个人牺牲吧。」

卡农国王即使对上伯爵的部下，也避免取人性命。应该就是秉持这种信念吧。

「我比父王弱。这样的我能胜任为王吗？」

尤克王子继续询问。

莱鲁理解到他不是变得软弱，应该是想要下定决心。

「我自称罗德斯之骑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个称号。应该会由别人断定吧。」

「这样啊……」

尤克王子点点头。

「如果我没有国王的资质，应该连整合卡农都做不到吧。不只如此，也不知道是否打得赢那么强大的弗雷姆。」

「打不赢就会死，如此而已。」

「说得也是。父王也说过，这是国王最后的职责。也说如果要继承王位，就要抱持舍弃生命的觉悟。一旦开战，应该会有许多骑士、兵士与人民丧命。虽然我于心不忍……」

「我认为这份心态很重要。弗雷姆国王狄艾斯应该想都没想过这种事吧。正因如此，所以正义不在弗雷姆国王那边。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有同感。这一切都是因为弗雷姆国王怀抱野心。否则贵族们不会造反，父王也不会死。弗雷姆国王才是真正的杀父仇人。」

尤克王子平静地这么说。但他选择的字句传达出内心的熊熊怒火。

「我要戴上誓约之宝冠。」

尤克王子重新面向骑士们宣布。

「喔喔！」

骑士们表情一亮。

然后尤克王子再度转身面向莱鲁，递出誓约之宝冠。

「莱鲁先生，想请你为我戴上宝冠。」

「由我来？」

莱鲁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自己会扛起这种重责大任。

「你是罗德斯之骑士吧？现在的卡农王国，是我的祖先雷欧纳与罗德斯之骑士潘恩先生协力复兴的。你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尤克王子露出微笑。

听他这么一说，莱鲁不可能拒绝得了。

「知道了……」

莱鲁郑重点头。

然后，尤克王子朝着火化的父王遗体跪下，莱鲁慎重将誓约之宝冠戴在他的头上。

这一瞬间，集结在此地的人们说出祝福的话语。

卡农的新国王就此诞生——

天已经亮了，但卡农市区依然喧闹。这种状况应该会持续好几天吧。

莱鲁离开这样的卡农，骑着瑞斗比克朝莎尔瓦德飞驰。不远处的荷莉朵驾驭怀特赫多飞翔，诺儿拉坐在后座。

此行是要向哥哥艾鲁夏回报事件的原委。尤克国王亲笔写给玛莫国王的信也由莱鲁保管。内容是卡农向玛莫要求结盟与协助。

以结果来说正如莱鲁的期望。但他心情沉重。因为他感觉自己该对洛忒尔国王的死负责。

「要是我处理得更好，不只是尤克王子，或许也能救出洛忒尔国王……」

莱鲁转头看着愈来愈远的卡农王城低语。

后座坐着永远之少女。她美丽的金发随风飘扬。

「或许吧……」

蒂德莉特对他说。

「不过，也可能会错失良机，以最坏的结果收场。这种事没人知道。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因为你已经是罗德斯之骑士了。」

「罗德斯之骑士……」

事到如今，莱鲁实际感受到这几个字的重量。

因为救出尤克王子，所以卡农人民相传莱鲁正是传说中的罗德斯骑士再世。

「我非常感谢你。因为那个人差点消失在传说的尽头，是你唤醒大家记忆里的这个名字。」

蒂德莉特挂着微笑，朝莱鲁伸出手，温柔抚摸他的脸颊。

莱鲁差点掉下眼泪，连忙再度转回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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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只有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必须让大家成为罗德斯之骑士……」

莱鲁紧紧握住瑞斗比克的缰绳。

必须这么做，否则赢不了那个强大的弗雷姆。无法保护罗德斯的和平。

「将亲笔信转交给艾鲁夏哥哥之后，我想去萨克森一趟。」

「为什么？」

蒂德莉特问。

「萨克森是和潘恩先生因缘匪浅的城市。这座城市面对弗雷姆的侵略试着维持中立。我希望萨克森的人们回想起罗德斯骑士的传说，也希望他们为了拯救诺比斯挺身而出。」

「我觉得，那个人肯定也会这么想喔。」

蒂德莉特出言同意。

对莱鲁来说，她的话语是最好的鼓励。

（罗德斯骑士之名或许已经复苏。但是，为了使其永垂不朽，和弗雷姆的这场战争一定要赢。）

莱鲁在内心坚定发誓。

第一卷 终章

查伊德站在佣兵队堡垒的瞭望台，眺望诺比斯市。

市区东侧看起来风平浪静。

然而，市区西侧连日上演战斗。战斗的声音乘着西风规律传来。

弗雷姆国王狄艾斯在七天前抵达。隔天就组装好五台新型投石机，开始攻击诺比斯的城门与城墙。

这种新型投石机，又粗又长的圆木前端有绳索，绑着装填石弹用的袋子。圆木根部装上锤子，以锤子的重量抬起圆木，利用投石索的原理发射石弹，射程将近敌方投石机的两倍。

因此，弗雷姆军称之为「巨人的投石索」。

（不过这道城墙就像是用来防备巨人的攻击……）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个想象成真了。

新型投石机不分昼夜，不断发射大约五个成人重的巨石。遭受这种攻击，诺比斯的坚固城墙开始慢慢崩塌，厚重的城门也逐渐损毁。

「亚兰没援军过来耶。」

缇悠拉以愉快的声音说。

她在瞭望台监视东方。

延伸的街道通往亚拉尼亚的王都亚兰，不过这几天没有任何人经过。

「看来亚拉尼亚不知道，诺比斯沦陷之后就没有后路。」

拉吉布祭司失望地说。

大概是身为战神麦理的祭司，希望敌国的国王也是英雄吧。

「北方的萨克森与毕尔尼宣布中立，南方的卡农持续内乱，应该无暇派援军过来吧。」

查伊德笑着对祭司说。

「可以放轻松真棒。」

缇悠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佣兵队的任务是封锁东方街道。因为没有任何人经过，所以没事可做，顶多就是像这样轮班站在瞭望台监视。

「查伊德！」

此时，佣兵队长葛拉夫爬梯子接近过来。

葛拉夫队长好像把查伊德当成参谋之类的，动不动就来征询意见。查伊德当然不会觉得不悦，会绞尽脑汁提供建议。

「有什么动静吗？」

查伊德询问葛拉夫队长。

「西方战场一如往常。还要几天才能完全破坏城门吧。然后第一军与第二军会攻进城内，我们佣兵队的工作应该是逮捕想逃离诺比斯的亚拉尼亚贵族与骑士。」

外郭的城墙比内郭的城墙高，所以只要占领外郭，就能将攻城兵器运过去，别说内郭的城墙，甚至能攻击市中心的诺比斯侯爵城馆，城市等同于已经沦陷。

「别国的状况呢？」

查伊德比较在意这方面。

「卡农国王好像死了……」

队长回答之后，告知卡农发生的事件。

贵族们造反，卡农国王被幽禁在王城，但是他在协助皇太子逃离之后自尽。死亡消息传开之后，卡农人民一起对造反的贵族起义。成为新王的皇太子借由民众的协助攻下孚兰佩吉市，包围港市路德。

而且玛莫海军从对岸的玛莫港市出击。据说他们动用古代王国的「魔舰」，将路德海军全部歼灭。

（在邪神战争的时候，魔舰曾经消灭玛莫海军……）

玛莫王国后来扣押魔舰，当成秘密兵器暗藏备用。

「路德侯爵投降之后，好像选择自我了断。孚兰佩吉与路德被攻下，其他的卡农贵族已经服从新王的样子。不过听说只有北方的城塞都市巴斯托尔拒绝投降，关闭城门。」

「卡农国王舍弃生命，或许是想要整合卡农。」

听说卡农国王洛忒尔在有力贵族造反的时候，战都没战就交出王城。因此查伊德以为他是愚钝的国王，不过似乎太早下定论了。

「玛莫国王艾鲁夏登陆卡农，和尤克新王结盟。大概会并肩对抗弗雷姆吧。」

葛拉夫队长说完露出苦笑，但是从表情感觉得到他的从容。因为即使玛莫与卡农合作，弗雷姆分派到亚拉尼亚这边的军队，无论是人数与装备都依然胜过两国。

「现在要拯救亚拉尼亚的话太迟了。巴斯托尔是牢不可破的城塞都市，不会这么轻易被攻下吧。我军肯定会先占领亚兰。」

弗雷姆军征服亚拉尼亚之后，将会和卡农与玛莫的联军对决。如果和这两国决战之后获胜，征服罗德斯的霸业堪称完成了一半。

只不过对于查伊德来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斗。他必须维护玛莫的体制。

「这么说来，还有一个令人在意的消息。」

葛拉夫队长像是现在才想起来般说。

「什么消息？」

查伊德催促他说下去。

「听说永远之少女出现在卡农市。和自称罗德斯之骑士的年轻人一起出现。」

「永远之少女？罗德斯之骑士？」

查伊德吓了一跳。

找出永远之少女并且拉拢，提供这个计策的不是别人，正是查伊德自己。但他没料到罗德斯之骑士会出现。

「虽说是罗德斯之骑士，但当然不是潘恩先生。」

「那当然吧……」

查伊德露出苦笑。

和永远之少女不同，罗德斯之骑士潘恩是命有定数的人类。

「所以，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做莱鲁。」

葛拉夫队长回答。

（果然……）

查伊德在内心窃笑。甚至想夸奖莱鲁说他干得好。

「说到罗德斯之骑士……」

至今默默聆听两人对话的拉吉布祭司插话说。

「先王斯洛鲁陛下说过这样的话。知道狄艾斯大人想统一罗德斯的野心时，陛下说狄艾斯大人不知道真正恐怖的敌人是谁。」

「恐怖的敌人？」

葛拉夫队长歪过脑袋。

「斯洛鲁陛下说，这个敌人就是罗德斯骑士的传说。但陛下说没必要告诉狄艾斯大人……」

「狄艾斯陛下听完这话，大概只会回以『可笑』两个字。」

葛拉夫队长笑了。

「应该吧。」

拉吉布祭司也同意。

「不过，我能理解先王陛下为何这么说……」

查伊德一脸正经地说。

「相传弗雷姆的建国王卡修陛下，暗自畏惧的正是罗德斯之骑士。我不知道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只不过，罗德斯之骑士是唯一有权可以反对六王的人物，而且如果他挺身而出，罗德斯的所有人民肯定都会站在他那边。」

「这是往事吧？罗德斯骑士的传说，至今依然脍炙人口。不过，潘恩先生已经不在世上，任何人自称罗德斯之骑士，都只不过是假的。」

「一点都没错……」

查伊德朝着葛拉夫队长点头。

「不过，前提是不会弄假成真。」

「你觉得会成真？」

缇悠拉介入对话，大概是感到不安吧。

「不知道……」

查伊德笑着摇头。

「不过，如果变成这样，那么对于狄艾斯陛下来说，罗德斯骑士的传说，肯定会变成最恐怖的敌人。」

而且，这场大战将会成为弗雷姆国王狄艾斯这位今日英雄，以及罗德斯之骑士潘恩这位昔日英雄的对决吧。

第一卷 外传·光与暗的境界

1

无数小树生长茁壮，如同要覆盖隐藏烧焦的黑色大地。

是三年前种植的树。

这些小树要成为森林得耗费五十年。不过，对于寿命超过千年的森林妖精族来说，这段岁月不成问题。何况赛尔提斯才出生十五年。如果是人类已经算成年人，但是在妖精族眼里算是孩童。

「丑陋……」

赛尔提斯轻声说完，朝一棵小树的树干根部挥动柴刀。

这棵小树的树枝奇妙扭曲，树干冒出好几颗瘤。树皮像是长苔般变成红黑色，树叶覆盖像是灰色霉菌的物体。

柴刀砍两刀之后，小树晃着枝叶倒地。残株随着漆黑液体渗出寄生虫般的菌丝。

「赛尔提斯！这边也有！」

一名同伴呼叫他。

赛尔提斯和四名同伴来到这里。他们的年纪都和赛尔提斯差不多。约二十年前的英雄战争中，不只人类，也有许多妖精丧命。所以族里生育了不少新生命。如同老树枯死之后要种植新的小树。

「砍到一棵都不剩吧！然后再种植新的树苗！」

赛尔提斯大声回应。

「这个区域果然不行吧？距离暗之森太近了。」

另一名同伴来到赛尔提斯身边，以疲惫的声音对他说完，不安般看向东方。

赛尔提斯像是被带动般，跟着同伴的视线看去。远方有一座黑漆漆的辽阔森林。

是「暗之森」。

听说是从太古时代就存在于此地的原始森林。

在上一场大战，这座暗之森约焚毁三分之一。

一支妖精族从罗德斯本岛移居过来，要将该处重生为「光之森」。

将古代树移植到焦土中央做为森林的核心，在周围种植各种树苗。

接下来的三年，树苗成长为小树。不过，如同赛尔提斯刚才砍倒的小树，出现暗之森独特变异的小树开始增加。这样下去只会变成协助暗之森重生。

所以，赛尔提斯和同伴们四处砍倒产生变异的小树，种植新的树苗。

「要是在这时候放弃，或许连我们的聚落都会被暗之森吞噬。」

「到时候回卡农就好。连玛莫王国也放弃消灭这座岛的黑暗。在这里，黑暗才是自然。」

同伴夹杂着叹息说。

聚落的大人们之间，也开始提出这种意见。

不过，这样就像是败给暗之森，赛尔提斯心有不甘。森林妖精族培育的应该是闪亮美丽的森林。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犀利的声音。

是妖精语，但是有明显的口音。

「黑妖精……」

赛尔提斯绷紧身体。

黑妖精是居住在暗之森，邪恶的森林妖精族。

然后，一名黑妖精出现在近处。

是少女。

虽然不知道黑妖精的成长速度，不过看起来比这边年轻很多。

不久之后又出现两人，不过都是和少女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这么说来，听说成年黑妖精在上一场大战败北的时候逃离了这座岛。

留下来的孩子们将低阶妖魔组织起来反抗玛莫王国，最后却还是服从王国了。但这是因为玛莫王国选择了和岛上黑暗共存的道路。

罗德斯的人们口耳相传说，败北的其实是玛莫王国。赛尔提斯也认为正是如此。

「砍倒变异小树的是你们吗？」

少女问。

「是的话又怎么样？」

赛尔提斯施压回应。

「你们知道这样违反玛莫王国的布告吗？」

少女这么说，并且大步接近。

「我们妖精族享有玛莫王国给予的自治权！」

「我们黑妖精族也一样。不过，我们遵从玛莫王国的规定，所以容许你们种植树苗。不过要是培育的小树出现变异，该处就是暗之森，归为黑妖精的土地。禁止任何人阻止树木自然变异。莉芙大人肯定警告过很多次。」

「半妖精说什么都不关我们的事。」

赛尔提斯哼笑回应。

赛尔提斯知道，名为莉芙的半妖精女性常常前往他们的聚落，说服他们和黑妖精共存。该名女性是玛莫国王的好友，却住在黑妖精的聚落以维持友好关系。

相对的，黑妖精的女族长常驻在王都温帝斯的王城温得雷司特。

就像是交换人质那样。

「如果不依照玛莫王国的裁定，那就滚出这座岛！」

黑妖精少女尖声怒骂，指向这里。

赛尔提斯感到愤怒。

「该滚出去的是你们吧！」

他抽出挂在腰际护身用的短剑高举，借以威吓对方。

两名黑妖精少年见状向后跳了好几步，摆出防备姿势。他们的腰带插着匕首，却没要拔出来。

另一方面，面前的少女朝赛尔提斯手握的短剑一瞥，但是没当场做出任何行动。

「你敢动手就试试看啊！要是伤到我就会挑起战端，而且错在你们那里。包括妖魔、人类与魔兽，暗之森的居民全会把你们视为敌人，而且玛莫王国也不会保护违反布告的你们！」

少女挑衅地说。

「好，我就试给你看！」

气头上的赛尔提斯，朝少女挥下短剑。

然后短剑的剑尖浅浅划伤黑妖精少女的额头。

「咦？」

这一瞬间，赛尔提斯脑中一片空白。

他没有伤害少女的意思。

毕竟他不认为短剑砍得中，也认为少女会闪躲。

「赛尔提斯！」

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同伴们惊叫出声。

「缪妮儿！」

黑妖精少年们也放声大喊。大概是这名少女的名字吧。

少女额头出现一道伤口，流出黑色的血。

她也是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然而血即将流进眼睛，她连忙按住伤口。

「竟敢……！」

黑妖精少年们双手交叉，大概是要召唤精灵。如果以魔法交战，黑妖精占上风。因为这种邪恶的森林妖精拥有强大的魔法抗性。

「赛尔提斯！撤退吧！」

同伴们慌张地说。

还用力拉他的手臂。

「啊，嗯……」

赛尔提斯回过神来，转身背对黑妖精。

然后他开始奔跑，腿却不太听使唤。好几次差点跌倒的赛尔提斯，在同伴们的搀扶之下离开现场。

2

玛莫王国王城温得雷司特的王位大厅，正举办一场小小的宴会。桌子搬进大厅，摆放料理与饮料。

以骑士团长身份，在国王史派克不在的期间保护这座岛的「罗德斯之骑士」潘恩即将卸任，为了送别而办了这场宴会。

罗德斯之骑士预定和「永远之少女」蒂德莉特回到不归之森的秘密住家。

出席宴会的人不到二十名。国王史派克、王妃妮思、宫廷魔法师兼宰相史雷因及其夫人蕾莉雅，除此之外，就是私下和潘恩交情甚笃的人们。

原本想要举国欢送，但潘恩希望这样就好。他曾经是玛莫国王代理的事实，也没有留下公开纪录。这是为了避免在史派克今后的统治留下影响。

「真的是感激不尽……」

史派克和潘恩用力握手，对他这么说。

感觉到像是被单独留下来的落寞。

史派克从小就崇拜潘恩，认为他的处世方式正是骑士的典范。

然而，史派克自己不是骑士，是一国之君。

「老实说，我希望您就这么留在玛莫。因为这个国家刚诞生，现状距离安定还很远。」

「这可不是我的工作……」

潘恩握完手之后，就这么将手放在史派克肩膀。

「史派克国王，玛莫的国王是你。你发誓要包容这座岛的黑暗，建立新的国家。容我在不归之森见证你履行这个承诺吧。」

「要是我被黑暗污染，即将危害罗德斯，请您不用客气前来消灭我。」

史派克一脸正经地说。

世人期待玛莫王国能清除前玛莫帝国的黑暗。

然而，史派克决定将这份黑暗纳入王国。当然受到许多批判，潘恩真要说的话也抱持怀疑态度。

但是，无论是黑妖精还是法拉利斯的信徒，并不是一昧镇压就好。只要他们守法，就认同他们是国民。然而为了让黑暗服从，王国本身非得变强才行，也必须公平治国。

用说的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很难。或许总有一天会被黑暗拉拢，成为昔日的玛莫帝国。到那个时候，这个国家就应该灭亡。站在最前面领导众人，就是罗德斯之骑士被赋予的原本职责。

「我相信不会变成这样。」

潘恩笑着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的门打开了。

「造成危害的元凶，可不一定是黑暗喔！」

走进大厅的共两人。

其中一人如此尖声大喊。

是身材娇瘦的年轻女性。身穿下摆很短的无袖衣服，修长的四肢令人印象深刻。

猫一般的双眼，小小的鼻子与嘴，细长的尖耳。是妖精族的特征。

她是半妖精，叫做莉芙。从上一场大战就是史派克的同伴，也是好友。

史派克落入终焉的那段期间，她成长了不少。个子长高，看起来已经不像孩子，胸部与腰部也稍微变得丰满。

「请准我出战！」

另一人克制愤怒这么说。

同样是妖精族。皮肤是久经日晒般的褐色，头发是银白色。

她叫做洁妮雅。虽然还年轻，却是黑妖精族的族长。

「莉芙？以及洁妮雅族长？」

史派克对两人说。

两人大概是在门外听到史派克的话语吧。不是史派克声音太大，是她们的听觉敏锐。

莉芙获得「国王的好友」这个称号，目前住在暗之森的黑妖精聚落。除了负责监视黑妖精，自己也是人质。不过这座岛上的黑妖精都是孩子，她反倒变成像是监护人的立场。

洁妮雅则是以妖魔兵团团长的身份，住在这座王城。要是妖魔引发问题就由她解决。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史派克询问两人。

「老样子。搬到光之森的年轻妖精进入暗之森到处跑，只把逐渐变异的树苗拔除。」

洁妮雅以严厉的表情回答。

「又来了吗……」

史派克皱起眉。

「光之森」位于暗之森西侧。昔日是暗之森的一部分，但是在玛莫帝国灭亡的时候焚毁。

一支妖精族从卡农移居到该处，试着让那一带重生为普通的森林。移植古代树做为森林的核心，种植各种树木的树苗培育。

然而，在靠近暗之森的场所，逐渐茁壮的小树出现和暗之森树木相同的变异。暗之森试着自我再生。玛莫王国发出布告，成为暗之森的区域属于黑妖精的土地。

然而妖精们不服，砍伐变异的小树，种植新的树苗。

这明显违反规定。玛莫王国警告过很多次，要他们遵照决定。

但是，年轻的妖精们至今依然继续植树。

精灵希望暗之森和黑妖精一起灭亡，主张他们就是为此受邀前来，也批判玛莫王国和黑妖精和解是背叛的行为。

史派克成为国王的当初想要驱逐黑暗，这是事实。

光是这个原因，态度就不方便过于强势。

请莉芙去暗之森，是为了巩固和黑妖精的合作关系，不过也拜托她担任黑妖精与妖精的和事佬。

「抱歉辛苦你了。」

史派克向莉芙道歉。

「一点都没错！」

莉芙再度尖声大喊。看来她累积许多不满。

「前几天，妖精与黑妖精在境界附近相遇，起了纠纷。这边有一人被妖精砍伤。我们基于立场，可不能就这么默不作声。」

洁妮雅以平淡语气这么说，不过这是为了克制内心的愤怒吧。

「也就是事态严重吗……」

史派克不禁呻吟。

要是妖精和黑妖精开战，或许会以此为契机，发展成将这座岛分成光暗两边的大乱。

史派克刚刚才接受潘恩的激励，不过玛莫的统治有许多问题要解决。

「要让妖精与黑妖精共存是不可能的。」

至今在大厅一角静静弹奏鲁特琴的女性这么说，同时轻盈起身。

她也是妖精。仿佛金线束成的长发以及新雪般的洁白肌肤，就像是会自己发光般闪亮。瘦长的脸蛋，长长的眼角，耳朵尖如竹叶。

她是蒂德莉特。古代的高等妖精。是罗德斯骑士的伴侣，被称为「永远之少女」。

「所以说，该怎么做？」

洁妮雅以犀利视线看向蒂德莉特。

「应该定下境界。」

蒂德莉特像是反弹洁妮雅的视线般果断地说。

「境界已经定好了！可是因为没遵守，才会引发骚动！」

洁妮雅加重语气。

「只能架设不会被打破的境界。如同我故乡昔日的做法。」

蒂德莉特视线投向远方，似乎要回忆某些往事。

「意思是要架设森之精灵王的结界吗？」

「我觉得别无他法。」

洁妮雅问完，蒂德莉特点点头。

「人类就算了，结界影响不到我们森之妖精。」

洁妮雅冷冷地说。

「这是一般的状况……」

蒂德莉特卖关子般笑了。

「我从以前就在意妖精与黑妖精的对立。原本希望由时间解决就好，不过看起来果然行不通。」

蒂德莉特继续这么说，然后转身面向史派克。

「这个问题，可以交给我处理吗？不知道结果是否能让史派克国王满意就是了。」

3

史派克将王都委由王妃妮思与宰相史雷因留守，前往暗之森的黑妖精聚落。

此行由潘恩、蒂德莉特、洁妮雅与莉芙陪同。护卫的骑士或兵士连一人都没带。这次的问题，史派克希望不靠武力解决。

这次是久违进入黑妖精的聚落。

聚落的气氛肃杀到连皮肤都感受得到。

大概是这次的事件使得他们对妖精的不满达到极限吧。无法抑制妖精的玛莫王国肯定也让他们累积不满。要是对应有误，黑妖精们或许会断绝和王国的合作关系。

「她是缪妮儿。」

洁妮雅介绍的是一名少女。和妖精起冲突而受伤的就是她。

少女默默向史派克行礼。看起来明显在警戒。额头留着一道明显的刀伤。

史派克向少女询问和妖精起冲突时的详细状况。

「……怎么想都是妖精那边的错。」

听完缪妮儿说明之后，史派克叹了口气。

无视于玛莫王国命令的只有妖精族，当时拔出武器的也只有妖精族。

「若要判断是非，必须也听妖精他们那边的说词再判断。」

潘恩温和地说。

「当然。」

史派克点点头。

「那么，可以带我们到这座森林的古代树吗？」

蒂德莉特对洁妮雅说。

「是暗之古代树耶？身为高等妖精的你接近那里，真的可以吗？」

「虽说确实同样是森之妖精，但我的故乡和你们的故乡不一样。我的故乡和不归之森相连。」

蒂德莉特环视周围的树木说。

「我是在人界出生，无法回到妖精界。」

洁妮雅变得怅然若失。

「只有古代妖精做得到这种事喔。混血的我讲这种话很奇怪就是了。」

莉芙像是自嘲般说。

据说妖精是在太古爆发的「诸神大战」时，被召唤到这个物质界。

在大战后的荒废期，一些妖精族选择留在物质界。在物质界住久了，妖精们逐渐变得近似人类。

「妖精界连结物质界与精灵界。据说这个世界的精灵力，是仰赖妖精界的经营才能正常运作。丰饶的森林得以孕育，肥沃的草原得以扩张，都是多亏妖精界。待在故乡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妖精比人类更接近精灵……」

蒂德莉特这么说，然后看向潘恩。

「不过，来到人类的世界之后，我觉得实际上有点不同。」

「怎样的不同？」

洁妮雅问。

看起来像是赌气紧咬不放。大概是对于高等妖精蒂德莉特抱持对抗的心态吧。

「这个世界充满无数的生命与意志，是诞生这个世界的『始源巨人』的心愿。因为据说巨人为永远的孤独叹息、哀伤、愤怒，而且死去。」

蒂德莉特的声音好悦耳，即使没有弹奏乐器，也仿佛乘载着美丽的旋律。

「人类与妖精，说不定包括精灵，都各自抱持不同的想法，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这个意思吧？」

潘恩朝蒂德莉特点头。

「所以才会产生纷争……」

史派克叹了口气。

想法不同，价值观也不同。这就成为纷争的源头。

「承认彼此的不同确实很难。不过，至少我曾经和矮人相互理解。毕竟我心爱的对象也是人类……」

蒂德莉特轻声一笑，转身面向洁妮雅。

「或许总有一天，我也可以和黑妖精和平相处。不过现在应该还办不到吧。」

「这种事是彼此彼此！」

洁妮雅没好气地说。

「我们光是来到黑妖精的聚落就够惊人了。对于我们来说，黑妖精是最恐怖的敌人。」

潘恩深有所感般说。

「统治这个世界的是人类。我们妖精只不过屈居在世界的一角度日。所以总是建立合作关系至今。」

洁妮雅轻声说。

「玛莫王国也是这么希望的。正因如此，我想好好解决这次的问题。」

「但你明明完全扔给蒂德姐姐处理啊？」

莉芙立刻消遣史派克。

「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能靠国王一个人解决吧！这叫做量才录用。」

「史派克的『才』是……」

莉芙装模作样思索。

「我这么无才真抱歉啊！」

史派克怒骂说。

这名半妖精少女，就某方面来说是借由捉弄史派克求得人生价值。这好像是所谓的「打是情骂是爱」，但史派克实在不这么认为。

「不好意思，也要请你帮忙喔。说不定，主角反倒是你。」

蒂德莉特向莉芙投以微笑。

「咦？」

莉芙表情紧绷。看来她冒出不祥的预感。

「要我帮忙，究竟是帮什么忙……」

「请你一起去常暗之苗床，和古代树与暗之森的精灵王见面。」

「咦咦？」

莉芙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你是优秀的精灵使吧？」

「我确实是精灵使，不过真要说的话，我擅长的是精神之精灵。」

「树木之少女朵莉雅德是树木的精灵，也是司掌迷魅的精神精灵。森之王延特的结界也是作用于人的内心。换句话说，是你擅长的精神之精灵喔。」

蒂德莉特这么说，同时以指尖按住莉芙额头。

「呜……」

莉芙发出奇妙的呻吟。

「我有个优秀的好友耶。」

史派克满脸笑嘻嘻的。

「总觉得好火大。」

莉芙瞪向史派克。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过……」

洁妮雅朝蒂德莉特投以不信任的眼神。

「无论如何，我都不准你用任何方式伤害古代树。」

「虽然养育的森林不同，但我也是森之妖精。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蒂德莉特挂着微笑，向黑妖精族长点头。

「我赌上罗德斯骑士之名以及自己的生命，保证绝对不会这么做……」

潘恩对洁妮雅说。

「只不过，我完全不知道蒂德想做什么。」

潘恩接着这么说，爽朗一笑。

「就算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洁妮雅皱起眉。

「不过，我就相信你这份盲目的信赖吧。」

「我觉得率直相信蒂德姐姐就可以了。」

莉芙傻眼地说。

4

「常暗之苗床」不在黑妖精的聚落，而是在名为「纳格·亚拉」，生活在暗之森的小型人类部族聚落。

从巨树的「窟窿」进入，深入地底再走到尽头，培育暗之森的古代树就「埋」在那里。据说古代树的树根遍布整座森林的地底，和暗之森的所有树木相连。

史派克和卡蒂丝教团战斗的时候，请这支小部族加入阵营。部族答应加入的条件，是要史派克前往常暗之苗床接受某个考验。

史派克成功之后，这支小部族承认他是玛莫之王。

纳格·亚拉的族长去年过世之后，由名为朵妮亚的女咒术师继任，但她好像还没通过考验，因此史派克在名义上也是这支小部族的领导者。

「常暗之苗床」也是暗之精灵聚集的场所。

要穿过该处抵达目的地，必须承受暗之精灵给予的恐怖。这段路程就是考验。

史派克先前撑得下来，并不是因为他大胆，而是他早就知道真正的恐怖。

这次前往苗床的是蒂德莉特、莉芙与洁妮雅三人。她们是精灵使，应该没问题。

「永远之少女打算做什么？」

在窟窿底部等待的史派克问。

「大概是要进入精灵界吧……」

潘恩以严肃表情回答。

「蒂德莉特曾经在风之塔进入风之精灵界，见到风之精灵王——珍。」

看来只能等待她们回来。史派克是崇拜炎之精灵王伊夫利特的炎之部族族长，但他自己没有精灵使的素养。

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蒂德莉特她们回来了。

虽然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但三人看起来都平安无事。

史派克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发生了什么事？」

莉芙蹒跚接近，史派克一边扶她一边问。

「蒂德姐姐把事情全部扔给我……」

莉芙以茫然若失的声音说。

「我和司掌森林黑暗的精灵王缔结盟约。我染上黑暗了。说不定皮肤迟早会变黑？」

「没关系，自从我认识你，你就一直满黑的。」

「关系可大了！我为什么会跟这种家伙当好友啊？」

莉芙叹气说。

「谢谢你。」

史派克轻轻搂住莉芙，拍拍她的背慰劳她。

「呜……」

莉芙将额头靠在史派克的胸口。

「莉芙真的很优秀。可以放心交给她。」

蒂德莉特满意地说。

洁妮雅傻眼般注视这样的她。

看她们的样子，大致猜得到在精灵界发生什么事。

然后一行人从黑妖精的聚落出发，移动到事发的暗之森西侧边界。

也带著名为缪妮儿的少女。

从这里再往前的森林，在上一场大战的火灾中焚毁。地面烧得焦黑，化为黑炭的树木像是墓碑般矗立。进军暗之森的罗德斯联军，许多兵士被火势殃及而丧命。

如今整片焦土进行植树计划，培育出大约史派克一半高的小树。然而这一带的树木躯干扭曲，树皮浮现无数的瘤。这是暗之森树木特有的变异。

「原来如此，暗之森正在逐渐再生。」

史派克点点头。

「变异的比例愈往西走愈低，是妖精所移植古代树的影响。」

洁妮雅不甘心般这么说。

这一带原本是暗之森。她大概认为光之森才是侵蚀的一方吧。

「在森林放火的是黑妖精吧？而且是用伊夫利特的破坏之火。我觉得这等同于放弃土地吧？」

蒂德莉特叹了口气。

她也曾经烧毁被魔法生物入侵的森林。不过那是菲尼克斯的净化与再生之火。

「所以，我们没有妨碍精灵植树。不过，砍伐变异的树木重新种树，是违反王国布告的行为。」

「这个区域是暗之精灵力比较强，生长为暗之森应该是自然的演变吧……」

蒂德莉特单脚跪地，手心按住大地这么说。

「再往西走吧。走到光与暗之精灵力处于均衡的地方，以结界封锁那一带，设为暗之森与光之森的境界。」

「拜托您了。」

史派克向蒂德莉特行礼。

「不过真正动手的是我……」

莉芙嘀咕说。

「说得也是……」

史派克也向莉芙低头致意。

「其实最好不要有什么境界就是了。」

莉芙叹了口气。

「我有同感，但总比发生纷争好。」

不只是土地，人们对所有事物都会画下境界。种族、人种、性别、年龄、出身地，甚至连信仰或嗜好都会有所区别，订定优劣。

要让彼此融和真的是一件难事。王都温帝斯就有各式各样的对立。

「暗黑神法拉利斯司掌自由与平等。在完全的黑暗之下，不存在境界之类的东西。」

洁妮雅挖苦般说。

「确实，境界是由至高神法利斯司掌的。」

史派克点点头。

就某方面来说，「秩序」是定下境界的行为。没这么做就无法治理国家。

在昔日的玛莫帝国，拥有力量的一方恣意支配没有力量的一方。这种阶级关系简单明了，但是史派克认为，让没有力量的一方可以安心生活，才是正确的统治。

后来，一行人在茂密的矮树林里沿着小径往西走。

蒂德莉特不时停下脚步，感应精灵力。

重复这种行动不久之后，她点了点头。

「看来在这附近，暗与光之森刚好相互抗衡的样子。」

蒂德莉特触摸小树说。

「要把这里定为境界吗？」

史派克问。

「不介意吗？」

蒂德莉特转身征询洁妮雅是否同意。

「设下结界之后，妖精就进不来吧？」

「黑妖精也不例外就是了。」

「没关系。小树不会被拔除就好。只要顺其自然培育，暗之森会胜利。」

「也得和妖精们谈谈才行。请他们过来这里吧。」

蒂德莉特说完召唤风之精灵。

然后她朝着由东往西吹起的风，以妖精语说了几句话。

5

不久，五名妖精从西方现身。

听说他们在玛莫统治卡农的时代，被黑妖精赶出故乡森林，逃到亚拉尼亚。

妖精与黑妖精只不过同样是森林妖精，敌对心态反而强烈。在众神大战属于不同阵营，以这个物质界为舞台激战。

「欢迎各位前来……」

蒂德莉特礼貌问候。

「既然拿出玛莫王国这个名号，我们可不能拒绝。」

不悦回应的是聚落长老。史派克在成为国王之前也见过他一次。

「你要谈的是这个赛尔提斯的事情吧？」

长老说完，转身看向像是要躲藏般站在大人们身后的一名少年。

名为赛尔提斯的少年绷紧表情走向前。

「这是其中之一。不过，我想提案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是今后的事……」

蒂德莉特如此回答，告知想为光之森与暗之森订下境界。

「你说要架设你的故乡——不归之森那样的结界？」

「要借助森之精灵王的力量架设结界。踏入该处就再也走不出来的迷途之森。」

蒂德莉特静静点头。

「你们高等妖精昔日和人类断绝关系，封闭不归之森，而且甚至把我们当成人类对待，我们被赶出卡农的时候也没伸出援手。」

妖精长老严厉地说。

看来，这支妖精族不只对黑妖精，对高等妖精也怀恨在心。

「确实，昔日我们就像是当成不归之森里有妖精界，将那座森林封闭，试着断绝和物质界的关系。」

蒂德莉特点头同意。

「当时你们别留在物质界，回去妖精界不就好了？」

洁妮雅冷漠地说。

「一点都没错。不过，长辈们没这么做。或许是因为来到物质界之后不再是纯粹妖精。物质界原本是众神用来居住的世界，精灵界与妖精界都是为了这个世界而存在。这个世界大概具备这里独有的魅力吧。」

「对我们来说，这个物质界才是故乡。即使原本是妖精界的居民，如今也和人类没有两样，血统也逐渐混合。」

长老说到这里，瞥向莉芙。

「虽然两边都曾经排挤我，但我无论是妖精还是人类都很喜欢喔。觉得自己拥有两种血统难能可贵。」

莉芙如此回答。

她敢光明正大说出这种话，史派克引以为傲。

「我们成功和人类和睦相处。但是，没办法和黑妖精这么做。毕竟光与暗互不相容。」

长老果断地说。

「说来遗憾，我也这么认为。我觉得暗黑之森很丑陋，没办法喜欢。不过，对于黑妖精来说是重要的故乡。可以请您认同这一点吗？」

「所以要设下境界？不过，没有任何一种迷途森林的结界，可以同时对妖精与黑妖精有效。」

「我想请分别司掌光明与黑暗的两位森之精灵王提供助力，架设双重结界。这么一来，两边种族都无法通过境界。」

这就是蒂德莉特想出的秘计。

司掌光明的森之精灵王让黑妖精迷途，司掌黑暗的森之精灵王让妖精迷途。

「由你这位高等妖精架设吗？」

长老惊声询问。

「架设结界的不是我，是这边的莉芙。」

蒂德莉特轻声一笑，绕到半妖精女孩背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

「你独力架设双重结界？」

长老疑惑般看向莉芙。

「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莉芙朝蒂德莉特投以怀恨的视线。

「而且会请她就这么担任境界的监视者。」

蒂德莉特骄傲地说。

「是以玛莫王国之名赴任……」

史派克立刻补充说明。他必须强调这一点。

「同时，她也会成为黑妖精与妖精双方的调停者。今后如果发生什么问题，请向她申诉。」

「要怎么联络待在结界里的这个女孩？」

「要请妖精与黑妖精双方各推举一名联络员。希望这两人也能担任莉芙的工作助手。」

史派克向长老提出要求。

「只要妖精与黑妖精愿意携手合作，即使是双重结界也可以进出的。」

莉芙轻声说。

「怎么可能愿意……」

长老面有愠色。

洁妮雅也不发一语，但她心情也相同吧。

「或许这一天总有一天会来临。到时候境界本身也会作废吧。」

蒂德莉特歌唱般说。

「我们和人类不一样，寿命很长，不会这么轻易改变的。」

「还在小树的时期可以改变。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

蒂德莉特向长老投以微笑。

「这么说来，记得你是罗德斯骑士的伴侣。」

长老交互看着潘恩与蒂德莉特说。

妖精和人类也可能结为连理，但这种案例非常罕见。

「您愿意接受吗？」

史派克注视长老。

「总不能拒绝吧。这次怎么想都是我们的错。这边的赛尔提斯伤害了那位少女，我们对此非得谢罪，需要赎罪的话，就让我们受罚吧。」

长老说到这里，妖精少年挂着觉悟的表情点头。

「我原本没要伤害那个女生，但是手不听使唤。而且我以为她躲得开……」

「当然躲得开。」

黑妖精少女愧疚般说。

「为什么没躲开？你认为只要自己受伤，就可以借此和妖精开战吗？」

洁妮雅询问少女。

「这种事，我并不是没有想过……」

缪妮儿老实承认。

「不过，说起来我没想过他的剑砍得中。我没彻底识破他的招式。」

少女像是感到耻辱般低下头。

「这代表你学艺不精。你就在莉芙小姐身边学习吧。联络人由你来当。」

洁妮雅以一反往常的温柔表情对少女说。

「明白了。」

少女垂头丧气般点头。

「那么，这边的联络人就是赛尔提斯了。」

妖精长老轻推少年的背。

「知道了啦。」

少年逼不得已般点头。

「这样就姑且解决了吧……」

史派克松了口气。

「森林的境界决定了，不过玛莫王国要让光与暗混合起来吧？今后也会发生类似的问题。到时候我可没办法帮忙。」

莉芙坏心眼地说。

但她不是说「不会帮忙」，而是「没办法帮忙」，史派克心怀感谢。

实际上，史派克不认为监视境界是多么忙碌的工作。今后肯定也需要她的助力。

「在境界里盖一间房子吧。我会偶尔过去视察。」

「反正你是国王，就随你高兴吧？」

莉芙说完撇过头去。

「虽然可以随我高兴，但我可没得轻松啊。」

史派克转身看向暗之森低语。

统治玛莫王国的问题多不可数，潘恩与蒂德莉特也离开了。虽然也有可以信赖的同伴，但是人材缺得不得了。

（一百年后，这座岛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玛莫王国可以延续多久。现状必须全力度过每一天。只能祈祷日子可以持续下去。

但是说来幸运，玛莫王国建国王史派克的不安没有成真。

一百年后，玛莫王国依然存续，史派克的子孙继承王位。

然而，原本期待能持续千年的和平早早消逝。

因为卷入罗德斯全土的新大战爆发了。

而且玛莫王国也逐渐被卷入这场大战——

第一卷 后记

终于完成了！

期待已久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抱歉。日文版当初预定在四月出版，却晚了四个月。如果是一般的轻小说，应该已经再出一本左右了吧……

今年四月，我以轻小说作家出道进入第三十一年，但是写作速度一个劲地变慢。我不认为今后会变快，所以我把目标设定为在一年以内出版第二集。请各位读者耐心等候。

能够在瞬息万变的轻小说界持续创作三十年以上，都是多亏一直支持我的读者们，真的很感谢各位。

话说，各位或许知道，本书《罗德斯岛战记　誓约之宝冠1》是《罗德斯岛传说》、《罗德斯岛战记》、《新罗德斯岛战记》的续篇。不过时代是《新战记》的一百年后，主要角色也几乎全部换新，所以我认为即使不看旧作也没问题。或许也有读者是从本书开始阅读，请不必在意以前的剧情，继续看下去。

老实说，我非常犹豫是否要撰写新系列。因为无论想写什么样的内容，都绝对会背叛某些读者。「希望别再动这套作品」这种意见，我想肯定是存在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开始写新的系列，虽然也是基于写作生活满三十周年，或是拓展国际市场这种不方便明讲的原因，不过极端来说，只是因为我脑海浮现想写出来的点子（主题？）罢了。而且不是单一，是复数。这些构想或许会层层交错，铺陈剧情，带着我走到终点。身为作者的我「如此期待」。

现阶段没有明确决定结局。剧情会如何发展也是未知数。这是我一如往常的作风，大致都会顺利进行。

只不过若要顺利进行，我只能全心全意面对作品。重新挖掘世界设定，从旧作找出或许可以当成伏笔的段落，和新登场的角色们对话。执笔中的作者，和转生到异世界有五成像。

幸好在撰写本书的过程中，我「看见」了各种东西，所以应该可以勉强推进到第二集。

以自称「罗德斯之骑士」的男主角（？）莱鲁为首，玛莫王国的王子与公主们将如何活跃，敬请期待。

还有多余的篇幅，所以虽然唐突，不过请容我稍微补充说明本书奇幻用语的标示方式。

罗德斯是「西洋风格」的奇幻作品，所以原本的用语几乎都是外来语。不过，使用音译的名词会失去奇幻作品独特的磅礡感与幻想气氛，所以我以前就倾向于避免这么用。

另一方面，罗德斯也是「游戏形式」的奇幻作品，所以特殊用语很多，如果不使用这类外来语，会发生无法和读者共享意境的问题。

例如「怪物」，如果突然写「哥布林出现了」，不知道哥布林的读者就无法想象。即使知道，但是设定可能因作品而异，所以或许会混乱。

我的做法是在这种怪物第一次登场时以「赤色肌肤的小鬼」这种句子说明，或是以能够想象外型的汉字取名，再以原本名称的原文加注，写成「赤肌鬼」这样的方式。第二次之后还这么标示很烦人，所以不加注直接写成「赤肌鬼」。不过这始终是原则，会依照前后文或场面气氛适度变更。

「魔法」也一样，以「火球」为例，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使用汉字让读者可以想象是何种魔法，并且以原文加注，不过第二次之后就不加注直接写成「火球」。要是直接写成「Fireball」，感觉会变得很像是游戏。若在第一次的时候加注原文，后来看到没加注的「火球」可能也会想用原文发音，不过念法就请各位自便吧。顺带一提，我自己是直接念成汉字的「火球」。因为我之所以加注，是希望和各位达成「火球是Fireball」的共识。

困难的部分在于「装备」。比方说「剑」这种大众化的日文，我就不会加注「Sword」。这部分也是各位喜欢怎么念都可以，但我会正常念成汉字的「剑」。「长剑」与「短剑」也因为我觉得只看汉字就知道意思，所以这次没加注。

若是看到我刻意以原文加注，请各位当成我正以资料格式说明该登场人物的装备。要说随兴确实很随兴，但我今后也会多花心思，期许自己写出易读易懂的内容。

二○一九年六月　水野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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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